第二天一早,陈默就去了斩妖司。
准确地说,他是站在斩妖司衙门外三十步的地方,蹲在街对面的茶摊上,喝着一文钱一碗的碎茶末子,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做任何事情之前,先看,再想,最后动。
斩妖司驻云州分司的衙门比他想象中要气派得多。朱漆大门,石狮子一对,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斩妖司”三个大字,笔锋凌厉如刀削斧劈。门前站着两个挎刀的校尉,黑色的官服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腰间铜牌上的“斩”字时而被风掀起一角。
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官服的校尉,有提着药箱的郎中,有推着板车运送物资的杂役,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文士,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卷宗,走路生风,显然是文书系统的书吏。
陈默把这些人分成了三类。
第一类是穿黑色官服、挎刀的,那是斩妖司的战斗人员,按他昨晚恶补的信息,最低一级叫“校尉”,往上是“百户”“千户”,再往上就是神都总司的大人物了。这些人是刀尖上舔血的,眼睛里都有一种共同的冷。
第二类是杂役和力夫,负责搬运物资、打扫庭院、烧火做饭。他们没什么地位,但消息最灵通,是陈默最想结交的一类人。
第三类就是那些抱卷宗的文士。书吏。斩妖司里处理文书、整理情报、归档卷宗的人。他们是整个机构里最不起眼的一环,但也是最不可或缺的一环——没有他们,斩妖司几百年来积累的妖魔情报就会变成一堆废纸。
陈默的目标就是成为第三种人。
他把茶碗放下,抹了抹嘴,站起身来。
该动了。
他没有直接去正门。正门是给有身份的人走的,他一个穿粗布衣裳的流民,连台阶都上不去就会被轰走。他绕到了衙门西侧的角门,那里是杂役进出的通道,门口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门房在打盹。
“老丈。”陈默弯腰行了个礼,语气恭敬但不谄媚。
老门房睁开一只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想打听一下,贵司招不招书吏?”
老门房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这副模样还想当书吏”的嘲讽。
“去去去,”他挥了挥手,“书吏是有功名的人才能的活,你算什么东西?”
陈默没有生气。这种冷遇在他一个多月的流民生涯里经历得多了,早就不觉得是个事。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不动声色地放在老门房手边的茶碗旁。
“老丈,我不是要应征正式书吏。”他压低声音,“我就是听说,贵司最近卷宗积压得厉害,好多案子来不及归档。这种粗活,总得有人吧?”
老门房看了看那几枚铜钱,又看了看陈默,打了个哈欠。
“你识字?”
“读过几年书。”
“会写字?”
“会一点。”
老门房端起茶碗喝了口茶,把那几枚铜钱收进袖子里。
“沿着这条巷子往里走,左手第三个门,找赵主簿。他要是轰你走,就报我老孙头的名字。先说好,报我名字不一定管用,但起码不会挨板子。”
“多谢老丈。”
陈默走进巷子,找到了那扇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阵翻纸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他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烦躁的声音响起。
陈默推门进去,差点被眼前的景象呛得咳嗽。
这是一间不算小的屋子,但几乎被卷宗淹没了。四面墙边摞着半人高的纸堆,桌上、椅子上、窗台上,到处都是摊开的卷宗和散落的纸页。屋子正中央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穿着青色长衫,头上戴着一顶乌纱小帽,正对着一份卷宗皱眉。
他面前摆了三只毛笔,全都写秃了。
“你是谁?”赵主簿抬起头,眼袋很重,眼睛里带着熬夜的疲惫和长期处理文字工作的烦躁。
“在下陈默,落魄书生,想来找份差事。”陈默拱手道,“听门口的老孙头说,赵大人这里缺人手。”
赵主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老孙头让你来的?”他叹了口气,“行吧,他说你识字,那就试试。看见那堆东西没有?”
他指了指墙角那摞半人高的卷宗。
“那是我上个月就该归档完的密档,但因为隔壁那帮校尉天天往外跑、天天往回送新案卷,我这辈子都归不完了。”赵主簿的语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有本事就帮我整理。得好,一天三十文,管一顿午饭。得不好,自己走人,别说我欺负你。”
陈默看了一眼那摞卷宗,眼睛亮了。
这比他预想的最好的结果还要好。
“敢问大人,”他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太兴奋,“怎么整理?”
赵主簿从桌上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丢给他。
“这是归档手册。天地玄黄四级密档,分类标准都在里面。你先看一遍,然后自己琢磨。我这边还有一堆急件要处理,没空教你。”
陈默接过册子,翻开来。第一页是总纲——
天级密档:涉及国运、皇族、天灾级妖魔,需神都总司批准方可查阅。
地级密档:涉及一州安危、千年大妖、上古遗迹,需镇抚使以上方可查阅。
玄级密档:涉及一城存亡、化形大妖、重大妖异事件,需百户以上方可查阅。
黄级密档:涉及普通妖异事件、低阶妖魔、常巡查记录,全司公开查阅。
每一级密档都有不同的卷宗颜色。天级用明黄色绸面,地级用深蓝色绸面,玄级用青灰色布面,黄级用浅黄色草纸。
归档顺序是先分级别,再按时间编号,最后在目录册上登记案由、时间、地点、经办人、结果。
看起来繁琐,但对于在出版社了三年史料编辑的陈默来说,这简直是小菜一碟。
他搬了张矮凳在墙角坐下,开始动手。
分类。编号。登记。
他把那摞半人高的卷宗按颜色分开,黄级最多,占了七成;玄级次之,占了近三成;地级只有寥寥几卷;天级没有。这倒符合他的预期——云州只是大夏一个中等偏下的州,不会涉及太多大事。
然后是编号。他按照年月的顺序,把每一卷都编上号码,用赵主簿桌上多余的白纸裁成小条,贴在卷宗脊上。
再然后是目录。他找来一本空白的线装本,开始逐卷登记。每一行写案由、编号、时间、经办人、结案与否。
赵主簿一开始没在意。他埋头处理自己手头的急件,偶尔抬头看一眼,发现这个新来的年轻人确实在活,而且得还算麻利,也就放心了。
但一个时辰后,赵主簿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抬起头。
墙角那摞乱糟糟的卷宗,已经被整理得整整齐齐,按颜色、编号码放得清清楚楚。而陈默正在翻看一本已经归好档的卷宗,看得聚精会神,眉头微皱。
“你看什么呢?”赵主簿问。
“赵大人,”陈默抬起头,把那份卷宗摊开,“这份卷宗里记载的是三年前的妖异事件。城南桥下,有人目击‘水中黑影’,疑为水鬼。经办校尉判定为误报,当场结案。”
“有什么问题?”
“我刚才整理的时候发现,上个月也有一份卷宗,同一地点,同样的目击描述。经办校尉也判定为误报。还有这份——”他从另一摞里抽出一卷,“这是去年九月的,同样是城南桥下,同样是‘水中黑影’。三次‘误报’。”
他把三份卷宗并排摆在桌上。
“同一个地点,三年间,三份完全相同的‘误报’。赵大人,这是巧合吗?”
赵主簿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三份卷宗,仔细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渐渐变了。
“经办人……”他翻了翻,抬头看向陈默,“三次都是同一个人。李槐,李校尉。”
他放下卷宗,站起来走到窗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陈默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到了一个编外书吏能做的极限——发现问题,提取疑点,然后交上去。至于这个疑点背后是什么,不是他的身份能过问的。
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李槐。
赵主簿转过身来,看着陈默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你之前是什么的?”他问。
“读书人,逃荒至此。”陈默按照早就想好的说辞回答。
“读书人?”赵主簿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嘲讽还是感慨,“我这儿来过好几个读书人,都是功名在身的举子,嫌这儿晦气,不了几天就走。你倒不一样——你对这些卷宗,是真的有兴趣。”
陈默没有否认。
赵主簿回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枚铜牌,丢给他。
“这是临时书吏的牌子。带上它,你就是斩妖司的人了——虽然只是临时的。一天五十文,管两顿饭。”
“三十文涨到五十文了?”陈默接过牌子。
“因为你值这个价。”赵主簿重新坐下,戴上眼镜,“继续吧。”
陈默把铜牌挂在腰间,重新坐回矮凳上。
铜牌很轻,但挂在腰间的时候,他有一种异样的踏实感。
这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获得的第一块身份的证明。
接下来三天,陈默泡在了卷宗堆里。
他把赵主簿积压的密档全部归档完毕,又主动去档案室整理更早的陈旧卷宗。他发现档案室里堆着大量未经整理的原始记录,有的已经发霉,有的被老鼠啃过,有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这些原始记录是最基层校尉每天出勤回来写的巡查志。内容繁杂,大多是“某月某,巡查某街某巷,未见异常”之类的套话,但其中混杂着大量宝贵的信息——妖异事件的先兆、目击者的描述、异常的自然现象,甚至是校尉们随手记下的坊间流言。
这些东西,没有人认真看过。
它们在档案室的角落里积灰发霉,被遗忘,被忽视,被当成废纸。
但陈默一本一本地看。
他看得很快。历史系的底子让他对文字有极强的处理速度,一目十行,但不会遗漏关键信息。他一边看,一边用一炭条在白纸上做摘录。
三天下来,他整理出了一份云州城近五年来妖异事件的统计表。
每年发生多少起?什么类型?集中在什么季节?发生在哪些区域?处理结果是什么?结案的比率是多少?未结案的案件有什么共同点?
这种数据分析的方法,是这个世界的书吏们从未想过的。他们归档只是归档,从没有人想过要从这些故纸堆里找出规律。
陈默找到了规律。
第一,云州城近五年的妖异事件数量呈上升趋势。五年前全年不过四十余起,去年已经超过了一百二十起。
第二,事件类型集中在低阶妖物。黄级占了九成以上,且大多数是人为催化的——就像三天前他在雨夜里遇到的那只怨女蝶。
第三,未结案的案件占比也在上升。五年前结案率超过九成,去年已经跌到了不足六成。
第四,也是最让他警觉的一点——近一年来的未结案件中,有十几起都出现了同一个诡异的符号。那个符号没有名字,被校尉们描述为“怪异的螺旋纹路”。
陈默看到这个描述时,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画下了那个符号。
和黑皮书封面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把这张统计表塞进了赵主簿桌上的待办文书里,没有署名。
他可以被人当成一个勤快的书吏。但他不能被人当成一个知道太多的人。
至少现在还不行。
第四天上午,赵主簿来上班的时候,在桌上发现了那份统计表。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看正在墙角整理卷宗的陈默。
“你做的?”
陈默抬起头,一脸困惑。
“什么?”
赵主簿指了指那张表。
陈默走过来看了一眼,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这不是我整理的。可能是哪位大人放在这儿的吧。”
赵主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他把那张表折起来,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你今天中午不用吃食堂了。”赵主簿说。
“为什么?”
“因为百户大人要见你。”
陈默的心跳慢了半拍。
“百户大人?”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疑惑,“见我?我一个临时书吏……”
“不知道。”赵主簿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复杂,“但他说想见见那个把我积压三年的活三天完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小心点说话。张横张百户,不是好糊弄的人。”
陈默点了点头,把腰间的铜牌正了正,跟着赵主簿走出了屋子。
斩妖司的走廊很长,两侧挂满了历代百户的画像和功绩牌。阳光从花窗里斜斜地打进来,在他脚下的青石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
陈默走过这漫长的走廊,心里想了很多。
他想过自己会被注意到。一个高效的临时书吏,在任何一个机构里都是稀缺品。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那个张横,三天前雨夜里他见过的。眼神精亮如猎隼,说话做事雷厉风行。这样的上司,最难糊弄。
但也最公平。
只要你真有本事,他就不会因为你的出身而看不起你。
陈默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赵主簿停在的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