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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6

纳征大礼一过,下一步便是司天监合吉、定下"亲迎"的大婚子。

没过几天,两边的婚书请期便一同递进了张府的大门。

长幼有序,长姐张知予打小定亲,这大婚的子自然要占个先字,定在了夏末苦热的七月初八,算起来还有两个月的筹备工夫,倒也绰绰有余。

而次女南乔这一桩,因着嫁的是长公主的儿子,排场向来重,特意挑了秋高气爽的九月十六,足足留出了四个月的宽裕,要把婚事办得严丝合缝。

得知这两个子定得极好,张守中在书房里抚掌大笑。

七月长姐先嫁,全了张家的长幼体面。

九月次女金秋再嫁,更显出长公主府对南乔的重视。

可这"双喜临门"的烫金告示还没在府里捂热,一桩关于"准备嫁妆"的腌臜事,便在内宅里静悄悄地撕开了伪善的皮肉。

大梁朝一向最重嫁妆。

女子出阁,这十里红妆不仅是娘家的脸面,更是女子到了夫家立足的底气。

若是嫁妆寒酸,搬进高门大户里,连奴才都低看你一眼。

按着老规矩,女儿的嫁妆大半是由婆家送来的"聘礼"直接抬回去,娘家再额外贴补一些。

可偏生,张家出了个天大的不公平。

前几年靖安侯府来给长姐下聘时,送的虽然也是勋贵规制,可到底不如长公主府前几抬进来的那三十抬丰厚。

若按规矩各带各的,到了七月和九月那两场亲迎礼上,张知予的红妆便要生生被二妹妹给压死在街口。

这一夜,正房的烛火燃到了深夜。

"老爷,我冷眼瞧着,这嫁妆单子……委实有些不妥。"

陈氏歪在引枕上,手里拨弄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那张往里体面的主母脸上,此刻堆满了精明与偏私:

"知予是长姐,七月初八眼见着就要亲迎了,那是去当正经世子夫人的。前几年陆家下的那点聘礼,如何能跟长公主府的白金、吴绫相比?若是大姐的红妆抬出去被南乔给比了下去,不仅知予往后在侯府直不起腰,连带着咱们张家的老脸也跟着无光啊……"

张守中捋了捋胡须,那双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眼里,满是算计与附和:"夫人的意思是?"

"依老身瞧着,左右都是张家的骨肉,倒不如将两边的聘礼……在公中合到一处,由着公中重新裁量,给她们姊妹俩平均分配了。"

陈氏说得冠冕堂皇,嘴唇一碰,便想把长公主府指名道姓给南乔的白金玉带,生生剜下一半去补张知予的亏空。

"夫人此言大善。"

张守中甚至连半分犹豫也无,当即点头应允,

"手心手背都是肉,长幼尊卑更不能乱。南乔是个省心听话的,向来顾全大局,明你寻她来,将这公中的难处说道说道,她定能体谅。"

隔一早,陈氏便把南乔唤到了正房,还特意把那张拟好的、缩了水的嫁妆单子往桌上一搁,端着慈母的架势,将昨夜那番"大局为重"的鬼话死活念叨了一遍。

南乔静静地听着,看着那张被公中克扣了足足六成白金、蜀锦的单子,心底冷笑不止。

上辈子,她也是这般听话。

长姐死后,母亲哭着求她代嫁,说公中困难,将她的嫁妆克扣了大半去补贴哥哥,她隐忍不发,最后落得个一乘小轿侧门入府的下场。

今生,她的银子,她的尊严,谁也别想多吃多占!

"母亲这般盘算,真真是为了张家的名声碎了心。"

南乔没有如陈氏料想那般闹将起来,反而微微垂眸,温顺地勾了勾唇角。

她抬起眼,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清明得不带半点杂质,看着陈氏,温言细语地开了口:

"只是,母亲怕是忘了。前几纳征时,长公主殿下是亲自登门、当着通城勋贵和唱礼官的面,将那三十抬礼担一桩桩、一件件清点进咱们张家二门的。”

“那红销金的'礼书'上,一笔一划写得明明白白,那是天家赐予'张氏次女南乔'的下财礼。”

“大梁律例有言,聘礼乃夫家赐予新妇之私产。若是七月大姐出阁,将长公主府五月抬进来的白金、吴绫给带进了靖安侯府的车轿……”

“母亲,您说那大街上瞧热闹的百姓,还有那掌管乌台的侍御史徐大人,会怎么瞧咱们张家?"

陈氏的面色登时一僵,嘴角的笑意生生卡在了半道。

南乔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沫,声音依旧是那般客气、简洁,却像是一柄钝刀子,一下下割在陈氏的软肋上:

"徐大人做事向来严谨,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前几他来后园还同女儿提起,说是最厌朝中官员内宅不修、侵占新妇私产的腌臜事。”

“若九月十六女儿出阁,徐大人亲自来迎,却发现当初亲自点下的白金少了一半,蜀锦换了成色……女儿倒是无妨,不过受几句婆家的挂落。”

“可若长公主殿下脾气上来,让徐大人在金銮殿上参父亲一本'治家不严、私挪天家聘礼',到那时候,父亲这太常寺少卿的乌纱帽,不知还保不保得住?"

"你——!"

陈氏骇得"啪嗒"一声,手里的沉香木佛珠生生扯断了线,十几颗珠子在青石板上乱滚。

她死死瞪着南乔,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二女儿,一开口竟然捏住了老爷仕途的命脉!

长公主府是什么人家?

那是圣上嫡姐!

徐肃是什么人?

那是吃人的御史!

若是真闹到御前,剥了张守中的官皮都是轻的!

"母亲切莫动怒。"

南乔站起身,大方地抚了抚衣袖,通身那股子沉稳内敛的主母气度,竟将陈氏那点子小家子气的偏私生生压得抬不起头来:

"女儿是为了大姐好,更是为了父亲的仕途和张家的百年清誉。”

“属于大姐的那份,公中如何贴补,女儿绝不多过问一句;”

“可属于长公主府给女儿的体面,谁若动了一分一毫,女儿也保不齐那乌台的折子,会不会隔天就递到了圣上的御案前。”

“这单子……母亲还是请父亲重新裁量罢。女儿告退。"

南乔微微曲膝,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随后转身,在一地滚落的佛珠声中,带着满身的底气与胜算,优哉游哉地出了正房。

出了院门,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南乔看着等在抄手游廊下的翠竹,相视一笑。

这辈子,她的命,她的财,谁也休想分走一厘。

那九月十六的十里红妆,她要一分不少地,风风光光抬进长公主府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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