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退亲的风波尘埃落定后,东跨院与西跨院之间那条原本就狭窄的回廊,倒像是生生断成了两截。
张知予深感丢了面子,兼之心里那股子嫉恨作祟,彻底把南乔给恨上了。
平里抬头不见低头见,长姐一瞧见西跨院的帘子动一动,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再不肯踏进南乔的院门半步。
可这在旁人眼里瞧着尴尬至极的阋墙,对南乔而言,却实在是无痛无痒,甚至算得上一桩意外的清净。
没了长姐隔三差五上门来掐着尖儿挑刺,南乔的生活越发惬意起来。
四月的京城,春意正浓。
西跨院那两株有些年头的海棠树开了个满怀,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如铺了一层软锦。
“姑娘,今儿个头好,厨房刚送了新下来的龙井,婢子给您在海棠树下支个榻子?”
翠竹抱着一叠子松软的狐狸毛垫子,脆生生地问着。
“依你。”
南乔挽着一头松松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枚通体碧绿的翡翠簪子,身上穿了一件素绢对襟长衫,足下踩着软底的罗鞋,慢条斯理地走到树下的竹榻上躺了。
春融融,暖风熏得人眼饧。
她手里执着一本前朝流传下来的《舆地志》,倒不是为了考什么功名,不过是瞧着里面记载的江南水乡、塞外风光觉得有趣。
几案上,一盏澄澈的绿茶正冒着细细的白汽,旁边放着一碟子配茶的霜糖板栗糕,甜香气顺着风丝丝缕缕地往鼻尖里钻。
上一世,她在这个年纪,整里都在替长姐抄写诗文,帮着母亲核对各房的月例账目,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迟,活脱脱是个不领工钱的苦力大管家。
而如今,母亲因着愧疚与长公主府的权势,非但不敢再作践她,反而变着法子往西跨院送东西,只求她风风光光地出阁。
南乔抿了一口清茶,微苦的茶汤裹着回甘在舌尖荡开。
前生那些在侯府里熬红了眼的账目、那些初一十五苦等夫君垂怜的凄凉,在这一刻,都被这满院的海棠春色洗刷得净净。
至于京中贵女们最看重的交际,南乔更是由着性子来。
这两城中几家勋贵府邸办了“赏春诗会”与“曲水流觞”,张知予因着退亲的阴影,自闭在屋里不肯出门见人。
南乔却是个不怕议论的,帖子到了手上,她便独自前往。
没有了长姐在一旁掐尖要强地抢风头,南乔一个人坐在一隅,倒落得个自在。
那些指点与探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皆被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沉静生生挡了回去。
她甚至有闲心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品评哪家的炙鹿肉火候到家,哪家的菊花酿醇正。
待到诗会散了,旁人都在拉帮结派地结交闺秀,她拍拍衣袖上的落花,独自坐上张府的小轿,优哉游哉地晃荡回府。
回了西跨院,翠竹已经备好了热水。
南乔将一双素手浸在温热的玉兰花水里,看着浮在水面上的白色花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有陆惟谦的纠缠,没有张府上下的算计,这深闺姑娘的子,竟能过得这般不换。
她微微阖眼,那融融的春意将自己包裹。
管他外头风雨如何,这辈子,她总算是先替自己活了一场。
南乔的悠闲生活不过过了五六,便被前厅传来的一声通报打破了。
徐肃登门了。
陡然听闻这个名字,坐在镜前的南乔手心微微渗出了一层细汗。
面对那个上一世官至御史中丞、手段通天、令文武百官闻风丧胆的冷面阎王,饶是重活一世的她,心底也忍不住有些打鼓。
前世十年,他永远是陆惟谦口中那个算无遗策、骨子透着狠辣的生死之交。
如今,这个前世执掌乌台的男人,一开局就用蛮横的姿态将她纳入羽翼之下。
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南乔收敛了心神,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指引着翠竹,只梳了一个规整的随云髻,发间了一支累丝金步摇,耳畔缀着两枚小巧的玉珰。
身上是一件天青色对襟长衫,下着一条象牙白的百褶裙,腰间压了一块水色极好的禁步。整个人瞧着温婉沉静,规矩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南乔深吸了一口气,带着翠竹,莲步轻移往前厅行去。
刚跨进前厅的门槛,便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
父亲张守中与母亲陈婉皆在上座陪着笑,而客座上,正端坐着一位年轻的郎君。
那郎君不过二十出头,穿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宝相纹杭绸道袍,腰间束着一墨绿色的革带,上面只挂了一块成色古朴的辟邪玉佩。
他乌发用一顶白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如苍松,虽比前世那个威震朝堂的御史瞧着要年轻许多,但那周身清冷、孤傲的气度,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让南乔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便是徐肃,那个冷心冷情、算无遗策的徐慎之。
“女儿见过父亲、母亲,见过徐大人。”南乔走上前,规规矩矩地敛袂曲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家礼。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坐在客座上的徐肃并未托大。
他竟缓缓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一板一眼、极守礼数地对着南乔回了一个同辈礼。
南乔低着头,瞧见他月白色袍角下的乌皮靴,心中不免有些茫然。
这是徐肃?
那个上辈子在侯府做客、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孤傲御史,今生竟这般守礼?
待南乔在下首落了座,堂屋里陡然安静了下来,竟有些诡异的尴尬。
张守中见状,连忙打着哈哈扯开了话头,开始寒暄些京中的春汛与朝中的轶事。
徐肃坐回位子上,端起茶盏,应对如流。
他的声音低沉冷冽,字字句句皆挑不出半分毛病,却又带着一种教人不敢轻慢的威严。
南乔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
听着父亲那带着几分讨好与试探的官腔,再听着徐肃那滴水不漏、偶尔带着一两句乌台机锋的回应。
听着听着,她突然觉得这场面极有意思。
这么想着,南乔长睫微颤,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逸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二姑娘。”
一声低沉清冷的声音突兀地砸了下来。
南乔心头一跳,连忙收了笑意,抬起头来。
只见徐肃那双深邃的眸子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眼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幽芒。
“初次登门,权当是给姑娘的见面礼。”
徐肃微微侧头,身后的墨竹立刻捧着一个紫檀木的长形匣子走上前。
匣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套赤金嵌红宝石的头面,那红宝石个个有莲子大,在光下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华光。
这等规制与成色,莫说是五品官的女儿,便是郡主出阁也使得了。
南乔心中诧异,面上却不显,起手谢过,让翠竹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