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乔一路踩着细碎的步子,带着满身的寒意,风风火火地回了西跨院。
一跨进屋门,她便将手里的素绢帕子狠狠掷在几案上,一屁股坐在软榻上,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这个徐慎之,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南乔咬着银牙低低啐了一句,一双清明的眼里满是怒火。
上辈子瞧他端坐在宴席上,一副正人君子、不苟言笑的古板模样,满朝文武都敬他、怕他。
谁能想到,这皮囊底下竟藏着这么个离经叛道的内里!
两家如今不过是刚过了问名的过场,连正经的纳征大礼都还没办,他堂堂一个侍御史,青天白、朗朗乾坤之下,竟在人家的后花园里,大言不惭地盘问未婚妻“想不想嫁姐夫”。
何其荒谬!
何其失体!
南乔越想越气,指尖死死抠着软榻的扶手。
退一万步说,她张南乔就算是真的昏了头、得了失心疯,一门心思想要嫁给陆惟谦,又他徐肃何事?
他算哪门子的御史,竟连旁人肚子里的弯弯绕绕也要一并升堂审理了去?!
“姑娘,您快喝口蜜水润润嗓子,莫要为了不相的人气坏了身子。”
翠竹战战兢兢地递上一盏温热的甜水,瞧着自家姑娘那张气得通红的俏脸,忙不迭地在榻边蹲下,一边替南乔捏着腿,一边软声宽慰着:
“依婢子瞧啊,那位徐大人虽说言语上有些失了分寸,可那心里啊,定是把姑娘放到了极高的地方。“
”这满京城的达官显贵,谁家定亲不是盲婚哑嫁、走个过场?偏生他今刚登门,便急吼吼地去打听陆世子的动静,还不是因着前几陆世子在咱们府里闹了那一出,徐大人心里吃味,急着想听姑娘亲口给他一个定心丸呢。”
“他那般高高在上的人,为了姑娘竟也乱了章法,姑娘该高兴才是呀。”
听了翠竹这一番歪打正着的宽慰,南乔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眸看着盏中澄澈的蜜水,那股子顶在嗓子眼的邪火,倒像是被兜头浇了一勺凉水,扑哧一声散了大半。
“吃味?”
南乔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心底那股子气登时淡了下去。
她重活一遭,连生死都见过了,何苦为了徐肃的一两句试探便在这里作践自己?
不值当,委实不值当。
这辈子,她好不容易从陆惟谦那座活坟墓里爬了出来,往后的子长着呢,谁也别想再给她气受,连他徐肃也不成!
这么想着,南乔的心绪豁然开朗。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翠竹方才抱回来的那尊紫檀木长匣上。
“翠竹,把那匣子拿过来。”南乔挑了挑眉,吩咐道。
“好勒!”翠竹见姑娘转了晴,欢天喜地地将紫檀木匣子捧到了妆台前。
南乔走过去坐定,啪嗒一声拨开铜扣,那一整套赤金嵌红宝石的头面登时在镜前绽放出灼目的华光。
“去,替我把这些换上,我倒要瞧瞧长公主府的手笔。”南乔扬了扬下巴。
“婢子遵命!”
翠竹一双巧手上下翻飞,先是小心翼翼地卸下了南乔头上那枚略显寒酸的金步摇,
随后捧起那支分量极重的赤金累丝海棠步摇,稳稳地进了南乔乌黑的发髻深处。
紧接着,红宝石的耳珰、项圈、压襟,一件件、一桩桩,皆妥帖地安置在了该在的地方。
“哎呀,姑娘,您快瞧瞧!”
翠竹退后两步,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双圆眼里满是惊艳与赞叹:
“这红宝石的成色真真是绝了,衬得姑娘肌肤胜雪,尊贵得如同天上的仙女下凡一般!大姑娘平素里总显摆她那些劳什子南海明珠,如今跟徐大人送的这一套比起来,真真是被比到泥沟里去了!”
南乔微微抬眸,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因着方才动了怒,她脸颊上还带着一抹尚未褪尽的红晕,此时在那些赤金烈红的宝石映衬下,非但不显得俗气,反而生出了一种前世不曾有过的、惊心动魄的张扬与明媚。
长公主府的东西,规制极大,用料极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满是富贵人的底气。
南乔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耳畔那枚冰凉的红宝石珰,自铜镜里瞧着自己那副华贵人的模样,原本紧绷着的唇角终于忍不住微微上扬,逸出了一声带着娇嗔的轻哼。
“这个徐慎之……出手倒是个大方的。”
不管他骨子里藏着什么阴谋诡计,至少在银钱物件上,他没让长公主府亏了她这个未来的主母。
哼,看在这一套价值连城的头面上,前头在亭子里那番冒犯的言语,她就大度一回,暂且不与他计较了。
南乔满身的赤金红宝石还没来得及卸下,西跨院的雕花木门便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