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的门庭又死寂了几天。
这几,府里的主子奴才连走路都恨不得垫着脚尖,生怕一个行差踏错,就撞上了正厅里太常寺少卿那张黑如锅底的脸。
直到这一,街上终于传来马车的隆隆声。
来的人,是靖安侯陆崇礼亲自登门。
侯爷一身紫绛色暗纹紫公服,身形魁梧,一跨进张府的正厅,便大发雷霆,当着张守中的面,一掌将跟在身后的陆惟谦拍得跪倒在青石板上。
“守中兄,老夫今是带着这个逆子来给你赔罪的!”
侯爷声如洪钟,震得大厅顶上的尘土簌簌直落,
“这畜生前几许是吃多了酒,又受了癔症,竟敢上门来胡言乱语,险些误了你我两家十几年的通家之好!老夫已在家中动了家法,今特带他来,要打要骂,全凭张兄发落!”
跪在堂下的陆惟谦一身月白直裰,脸色苍白,那双昔里写满势在必得的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灰败与妥协。
他去找过徐肃,扑了空;
他去找南乔,连西跨院的角门都未曾跨进去。
而老侯爷的军棍与祠堂里的祖宗牌位,更是得他毫无退路。
他明白,在这错综复杂的京城朝局里,他若再闹下去,不仅动摇不了长公主府的婚事,反而会彻底绝了南乔今生的活路。
他只能先认下婚事。
张守中见陆崇礼亲自登门,面子里子算是给得足足的,心头那块悬了几的巨石终于落了地,赶忙亲自下座将陆惟谦扶了起来,嘴上连连说着“年轻人冲动难免,无碍无碍”。
两家的婚事,终究是一如既往,板上钉钉,依旧是迎娶长女张知予。
而此时,东跨院里,张知予正死死撕扯着手里的一方蜀绣帕子。
大厅里的动静,早有贴身的丫鬟添香跑着来报信了。
得知婚事保住了,她脸上却见不到半分身为准新娘的羞赧与欢喜,反而满是阴鸷与委屈。
她没去见陆惟谦,她还在生气。
她生陆惟谦的气,怪他那在大庭广众之下指名道姓要娶二妹妹,丢尽了她这个京城才女的脸面;
她生南乔的气,恨那个不要脸的贱人明明许了长公主府,却还要勾得陆郎失了魂;
她生父母的气,恨张守中那为了利益动了换女代嫁的念头;
她甚至连衙门里当差的大哥也恨上了,怪他没能在她受辱时回府替她撑腰。
“一个个都是势利眼,满心思只有张家的门第!”
张知予死死绞着帕子,眼里淬了毒似的盯着铜镜里自己红肿的眼眸,冷哼道:
“所有人都欠我的!且等着吧,等我后过了门,成了正经的靖安侯世子夫人、未来的诰命夫人,这府里往后若遇着难处,看我帮不帮家里抬一下脚头!”
与东跨院的满屋戾气截然不同,此时的西跨院,却漫着一股子久违的安宁与清香。
春雨初霁,南乔坐在临窗的炕桌旁,看着翠竹从大厨房领回来的晚膳。
今有一碟子炙得两面金黄的羊羔肉,一碗用鸡汤煨得软烂的碧粳米饭,还有一小碗搁了杏仁的鲜笋汤。
“姑娘,前头传话来说,老侯爷带着陆世子来过了,跟老爷在厅里说了好一会子话,说是先前的误会全消,大姑娘的婚期照旧呢。”
翠竹一边盛汤,一边悄声说道。
听闻此言,南乔那双长睫微微颤了颤。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方被高墙剪碎的蔚蓝天空。
真好。
那块压在她心口、几乎让她两世喘不过气来的巨石,在这一刻,终于轰然碎裂。
她不用再嫁进侯府,不用再面对那个折磨了她十年的丈夫,更不用再在那个失火的祠堂里,经历一次撕心裂肺的葬身火海。
这辈子,她总算是把陆惟谦这个名字,从自己的命盘里净净地剜了出去。
至于徐肃……
南乔收回目光,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粳米饭,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自嘲却轻松的弧度。
不管那个冷面御史求娶她究竟存了什么样的私心与算计,总归,不会比上辈子的陆门更糟了。
既然子得往前过,那便走一步看一步罢。
“姑娘,今这羊肉炙得极嫩,您多用些。”
翠竹见自家姑娘脸色和缓,欢喜地劝道。
“嗯。”
南乔笑着应了一声,破天荒地拿起了调羹,就着那碟子鲜嫩的羊肉,安安静静、踏踏实实地,比往多吃了足足半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