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瞬到了五月。
五月麦秋,景物和舒。
长公主府那头在合了八字大吉后,便紧锣密鼓地挑了五月十八这个宜嫁娶、纳征的黄道吉。
梁人向来注重以物成约,这纳征乃是传统“六礼”中定婚的最核心一环。
一旦夫家下财礼、互换了答书,这桩婚事在官府律令上便是铁打的交情,任谁也悔不得。
长公主府为了全这门嫡妻的体面,也为了给前阵子京中那些风言风语一个利落的回击,竟是办出了一场轰动汴京城的泼天排场。
这一清晨,张府的大门便早早地卸了门槛,黄土垫道,清水泼街。
不消一个时辰,便听得长街那头隐隐传来细乐齐鸣之声。
走在最前头的,是六对高举着红罗销金掌扇的长公主府仪仗,
紧接着便是一架由八匹毫无杂色的青骢马所挽的朱轮华毂大马车,
车顶覆着明黄内里的紫罗缻,彰显着天家嫡亲长姐的无上尊贵。
马车停定,守在门头的张守中打眼一瞧,惊得忙不迭撩起官袍大跨步迎了上去。
长公主殿下与驸马爷再次亲自到场!
“下官张守中,恭迎长公主殿下、驸马爷万安!”
张守中一揖到地,额角登时渗出了受宠若惊的汗珠。
他怎么也想不到,长公主竟然会为了一个次子娶五品官女儿,
屡次亲自屈尊降贵地登门。
长公主由几位穿红着绿、父母双全的“全福人”搀扶着下了车,生得凤眼威严,面上倒带着长辈的和气,微微抬手:
“少卿免礼,今是两家纳征的好子,无需多礼。”
而在大马车后头,徐肃一身藏蓝色织锦暗纹直裰,白玉冠束发,腰间挂着一块成色古朴的辟邪玉佩,衬得身姿如玉。
面容虽一如既往地清冷严谨,但那举手投足间的敬重,却给足了张家面子。
随着内侍一声“起礼担——”,长公主府的送礼队伍鱼贯而入。
只见一抬抬用红罗覆着的礼担、礼盒,如长龙般源源不断地抬进了张府的大前厅。
每抬进一担,旁边的唱礼官便扯着尖细高亢的嗓音,大声唱和:
“长公主府纳征,活雁一对!”
“白金三千两!”
“金钏、金锭、金帔坠‘三金’全活,重各百两!”
“上品吴绫、蜀锦各五十匹,龙凤喜饼八百对!”
“节序绍兴黄酒六十引,肥壮羯羊二十口!”
“另有海味果品、上等龙井茶二十封,寓意落土生、富贵连绵!”
那琳琅满目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在大厅里一字排开,在五月的光下晃得人眼晕。
张守中领着夫人陈氏,带着几个账房先生,捧着那红销金的“礼书”,一件件、一桩桩地按图索骥,点收礼品。
陈氏那张嘴笑得几乎要咧到耳子后面去了,心里的小算盘啪嗒作响,
长公主府给南乔下这般重的财礼,甚至超越了寻常郡主出阁的规制,这往后张家在京城文官里,还不得横着走?
点收完毕,两家正式交换文书。
徐肃上前一步,双手呈上长公主府的“聘书”,里面字迹端正,列明了礼物清单与结亲之意。
张守中亦是面色庄重,赶忙将早已备好的“回答书”交到了徐肃手中。
礼成的一瞬间,两家婚约正式确立,具有了绝对律法效力。
前厅里正设摆大宴,乐声大作,款待长公主一行贵客。
而西跨院里,南乔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妆台前。
听着前头一声高过一声的唱礼声,一旁的翠竹早已兴奋得满脸通红,一边替南乔整理着百褶裙的裙摆,一边小声嘀咕着:
“姑娘,您听见了么?三十抬礼担呢!那白金和蜀锦,抬进来的时候,连回廊的木地板都压得咯吱作响。婢子方才路过东跨院,瞧见大姑娘扒着窗棂子往外看,那一张脸青得跟生柿子似的,生生绞碎了三条帕子呢!”
南乔由着翠竹在后头忙活,自己只是看着镜中的面孔,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上辈子,她作为续弦,是一乘小轿从角门抬进靖安侯府的。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这般轰动全城的唱礼,更没有天家贵胄亲自登门的长脸。
那时候,她只得了一个“替嫁”的名头,受尽了白眼。
而今生,这满院的红罗礼担,这十里长街的细乐,都是那个叫徐肃的男人,一笔一划、严丝合缝地替她挣回来的嫡妻尊荣。
“姑娘,夫人那边的婆子来了,说是请姑娘准备好‘回盘’的东西,长公主殿下要过目呢。”
门外传来小丫鬟小荷的通报。
“知道了。”
南乔站起身。
作为女方,受了这般重的聘礼,自然要讲究礼尚往来。
她亲自定下了回礼的单子:除了将男方送来的部分喜饼、酒食回赠外,她还特意添了自己前些子亲手缝制的千层底鞋袜、云缎内衫,以及几方绣工极精湛的文房帕子。
当那端端正正的“回盘”抬到前厅,长公主殿下瞧着那针脚密实、没有半点浮夸气的鞋袜,眼里露出了十分的满意。
长公主转头,对着身侧一板一眼坐着的徐肃笑道:“你这媳妇,倒是个懂规矩的踏实人,本宫这心算是放下了。”
徐肃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深邃冷清的眼眸,隔着重重花窗,不动声色地朝着西跨院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