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彦廷还没咽下去的水直接呛进了气管里。
脸都咳红了,侧着身子僵直脊背,背对柳如烟。
柳如烟见他被呛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一路红到了耳尖,最后连额角都憋出来大片暗红。
他一边咳嗽,一边用手背抵在唇边。
柳如烟见他肺都要咳出来的样子,抬手顺了顺他的背:
“你说你,多大个人了,喝个水都能呛到。”
在柳如烟抬手覆上傅彦廷脊背时,他太阳重重地一跳,身子更僵了。
猛地回眸看她。
柳如烟眉头微皱,神色略带担忧正看着他。
“你别碰我。”因为情绪紧绷,傅彦廷的语气有些冷。
柳如烟拍脊背的手一顿,撇了撇嘴:“切。好心当成驴肝肺。”
傅彦廷知道她是误会了,可肺里灼烧得难受,他眼角甚至溢出了生理性眼泪。
“不是,我...咳咳...不是...咳咳咳...这个意思...咳。”
柳如烟见他眼眶红红,还哭了,忙道:
“先别管这个了,你都哭了,我给你拍拍。”
傅彦廷:......他没哭!
好一会儿,傅彦廷终于缓了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开口第一句话就对柳如烟郑重警告:
“柳如烟同志,谨言慎行。”
柳如烟眨巴眨巴眼睛:??
恍然才反应过来,她现在身处77年。
傅彦廷言谈总给她一种现代人的错觉,以至于短暂的忽略了她现在的处境。
她重新审视所置身的一切,好吧,她似乎真的回不去了......
可是。
她好想家啊。
傅彦廷看过去时,柳如烟正盯着列车窗外漆黑荒凉的夜色出神。
她眼里的笑意散了,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落寞。
傅彦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着水壶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先前在车站时,因为他声音太大,她就哭了。
如今看她这副委屈模样,傅彦廷喉结滚了滚,轻声唤道:
“柳如烟?”
见柳如烟没应,傅彦廷身子往前倾了倾,微微低头去看她的眼睛。
“刚刚......”
他张了张嘴,打算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索性抖开自己的外套,盖在柳如烟身上,厚实的军装外套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是我嗓门大,我没有凶你,你别生气了。火车上凉,衣服披好了。”
柳如烟语气糯糯:“我没生气。”
对面坐着个抱着土布包袱的中年大妈,瞧着傅彦廷这模样,拿胳膊肘拐了拐旁边自家老头子,压低声音嘟囔。
可那大嗓门在这仄的车厢里本藏不住:
“你瞧瞧人家这后生,认错态度多好。想当年你娶我的时候,要有这后生一半的机灵劲,咱俩至于为了件棉袄吵了三天架?”
旁边木讷的老头子闹了个大红脸,埋怨地瞪了老伴一眼,低头装死。
大妈倒是不见外,冲着柳如烟乐呵呵地开腔:
“姑娘,这小战士嘴硬心软,一看就是个面冷心热的。刚才是声音大了点,可你看他那眼神,眼珠子都快黏你身上了,真是一点委屈都舍不得你受。这年月,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不容易,快别跟大老爷们置气了啊。”
柳如烟被大妈这单刀直入的热心发言弄得一愣,无奈弯眸一笑:
“大娘,我是真没事,就是有点想家了。”
大娘见她笑了,也跟着笑起来:“没生气就好,你看你笑起来多俊,就该多笑笑。”
可能是大妈实在热情,柳如烟也是个话痨,两人隔着辈儿,聊得火热。
然而,柳如烟不知道的是。
在她脱口而出的“想家了”这三个字的时候。
身旁男人平静无波的神滞了一瞬,冷硬的面庞上闪过一丝心疼。
隔壁车厢连接处传来一阵“轱辘轱辘”的木轮推车声,伴随着列车员嘹亮的喊声:
“让一让啊,大白菜炒肉片盒饭!还有刚上车的橘子汽水、大白兔糖、咸花生!前面的同志把脚收一收!”
傅彦廷起身,扎进人里。
没五分钟,他就护着两个铝制饭盒,还有一瓶正冒着冷气的玻璃瓶橘子汽水、一包用牛皮纸裹着的大白兔糖挤了回来。
傅彦廷放下饭盒和糖,单手拿着玻璃瓶往小桌边一放,另一只手顺势一拍。
“砰”地一声,汽水瓶盖便弹开了。
他将瓶盖收起随手揣进兜里,把汽水递到柳如烟面前:
“尝尝?”
柳如烟接过喝了一口,微张着嘴畅快地喟叹道:
“就是这个感觉,爽~”
傅彦廷被她这个反应逗笑了,把饭盒打开放在她面前的小桌子上,顺手掏出用手帕仔细包着的竹筷子递过去:“趁热吃。”
对面大妈见又是汽水、大白兔糖,又是两毛钱一份的大白菜炒肉片,心里肉疼得直抽抽。
这年头谁家过子不是精打细算?
哪怕条件好的,一年到头也舍不得这么个造法,这后生倒好,眼都不眨全塞给这姑娘了。
大妈忍不住啧啧了两声,艳羡地冲柳如烟笑道:
“姑娘,你这对象可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这一顿饭赶上人家大半个月的嚼头了。往后你可有福气喽!”
傅彦廷接过话茬:“大娘您别这么说,能娶到她才是我的福气。”
柳如烟笑而不语。
她低头一看,大白菜炒肉片出锅时间有些久了,颜色有些深,菜里也没什么油,水渍渍的。
油烟味也有些重,里面只躺着几块肥肉膘。
不过柳如烟也没嫌弃这饭菜,只是纯粹没胃口。
她虽然没经历过最苦最惨的那些年代,但袁爷爷好不容易让她们这些后辈吃饱了饭,她如今来到这里,亲眼看见这个年代的不易,又怎么会嫌弃这时候最珍贵的细粮和肉食?
手里的汽水和大白兔糖,对她一个现代人来说很普通,可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却是当仁不让的奢侈品。
柳如烟虽然有钱但没票,像主食消耗必须同时给钱和粮票,光有钱没有票是吃不了饭的。
她朝着身旁的傅彦廷小声道谢:“谢谢你啊,不过我吃不了这么多。”
傅彦廷端着自己那份开始吃了起来,听她这么说,停下动作看了眼她的饭盒,说道:
“没事,你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