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进去了,听进去了。”柳如烟垂着头,声音嗡嗡的。
傅彦廷一愣。
她声音怎么不对劲?
大厅顶上的大喇叭还在放着激昂的进行曲,一墙之隔的外面,人声喧嚣。
只他们所在的方寸之地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傅彦廷眉头一皱,弯下腰去瞅她的脸。
忽地。
他眼中泄出一抹懊恼。
声音也软了下来:“你哭什么?我不说了,不说了,你别哭啊。”
柳如烟垂着头,眼眶红红,因重力原因,大颗大颗的泪正从眼眶落下,砸向地面。
她本不想哭的,可在这一瞬间,迟来的惶恐终于决了堤。
身体传来的每一缕痛,都在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那些现代的霓虹灯火、便利的马路、吹着空调吃西瓜的子,好像正在被这个喧嚣又陌生的时代一点点吞噬。
她不怕吃苦,不怕痛,可她怕自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傅彦廷扶起柳如烟的头,看到她一双大眼里溢满了泪,叹了口气说道:
“我不说了,别难过了。”
柳如烟一抬头,就看到眼前放大的帅脸,嘴唇动动,下意识想解释:
“我......”
不行啊,不能说错一点,不然万一被当成特务抓起来怎么办?
想到可能的下场,柳如烟一抖,话音一转,开启经典台词:
“你吼我......”
傅彦廷一窒,急忙解释:“没有,我那是严肃地跟你分析敌情,提醒你要警惕,不能莽撞。”
柳如烟不听,只一句:“你凶我。”
“我......”傅彦廷受不了她这种挂着泪瞪着他的模样,别开脸,“我没凶你,我就是说话声音大了点——”
——我要真发火,整个营都得抖三抖。
傅彦廷话还没说完,又听到一记软软糯糯带着委屈的声音。
“你还狡辩。”
傅彦廷闭了闭眼:......
合着怎么着都是他的错呗。
柳如烟:是的。
“渣男。”
傅彦廷:?他怎么又渣男了?
柳如烟突然深深鞠了一躬:“知道你是担心我,我心里十分感谢。”
“只是刚刚事发突然,我出手只是条件反射,也没想要和那人起正面冲突,没承想那人见我是个弱女子,就瞬间气焰嚣张。”
“这我能忍吗?显然忍不了一点。”
说到这,她泛红的双眼有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我明白自己的生命很重要,要是下回遇上,我会尽量用大脑控制肢体,抑制身体的条件反射。”
“只是,刚才车站里那么多人都没选择出手,如果我不出手,是不是就可能错过最佳时机,那人就得逞了?每个人要是因为害怕而退缩,那以后就只会有更多沉默的看客。”
“短暂分析下,我有胜算就不能犹豫。”
她又不傻,要真是团伙作案,她...就三十六计,跑为上计。
傅彦廷:......
好会说,他说不过她。
不过——
“你说说,渣男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就是渣男了?”
柳如烟见他一脸求知若渴的样子,眼里的泪花瞬间憋了回去。
她歪了歪脑袋:
“渣男的意思啊......就是欺负思想觉悟高、长得好看、还见义勇为的女同志的落后分子。傅团长,你刚才就是在犯主观主义错误,严重打击了群众的革命积极性。”
傅彦廷:......
柳如烟:“你刚刚是不是很生气嘛?第一反应是不是想凶我嘛?”
傅彦廷喉结滚了滚,没吭声。
柳如烟笑眯眯继续:“可我哭了后你是不是一下子就泄了气,不生气了,还温声软语的和我说话?”
傅彦廷:......
柳如烟:“还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这就是渣男,渣男都看脸,见色起意。”
傅彦廷:......!!!
“你胡言乱语什么?”
柳如烟反问:“我长得不好看?”
傅彦廷一噎,他确实也说不出违心的话。
“不对,我没见色起意。”
“这不重要。起了你也不会得逞。”
傅彦廷:......
柳如烟叉腰,扬起头,冷冷笑了笑:
“要是我长得巨丑或者平平无奇,光掉几滴泪能让你这样向我一个弱女子低头?”
“显然不能,说不定你连怒火都不会压一下,你后面突然变得温柔妥协,不都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吗?”
傅彦廷:不是!
但具体因为什么,傅彦廷不想和她继续探讨下去,抬手看了眼腕表:“走吧,该上火车了。”
柳如烟看着他将挎包背在身上拎起行李朝着火车方向走,小跑跟上,在他身边继续说:
“再说了,我们面都没见过,都不了解对方,你看了我照片就要和我结婚了,你这分明就是见色起意,肤浅。”
她说到这里,故意拉长了语调,仰着头盖棺定论:
“你这种做派,就是渣男。”
傅彦廷:......
不是!不是!不是!
他承认,柳如烟确实长得很好看。
准确的说,是十分好看。
可他有一点不得不解释:
“关于我们为什么结婚这件事,我想你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柳如烟:“能有什么误会,难道还有人拿刀着你结婚不成?”
傅彦廷垂眸,忽而一笑:“你猜。”
柳如烟:“......”
她有些狐疑地盯着他,还没等她细问,火车站的大喇叭里就传出了高亢的催促进行曲,广播员催促着去往北方的旅客赶紧进站。
傅彦廷长臂一伸,拉住她衣领,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避开了旁边几个扛着巨大蛇皮袋、正发了疯似的往前冲的男知青。
“跟紧我,别让人撞到了。”傅彦廷一边拽着她衣袖,一边在人中用肩膀替她拓开了一条道。
柳如烟哪见过这种阵仗,虽然她也挤过几次春运,可春运是在治安极好的现代。
她可听说过,在这个时代,火车站和长途车站是最混乱的地方
这时候既没有监控,也没有安检。
黑压压的人浪里,全是偷摸抢骗的盲流和扒手。
只要稍微一分神,身上的包包行李就可能被人用刀片悄悄割开。
更可怕的是那些拍花子和人贩子,趁着上下车人挤人的混乱,当众捂住孩子的嘴,或者拽住落单的姑娘往人群外一扯。
一眨眼的工夫,人就能在黑压压的人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哭天抢地都找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