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慕雪小跑着赶到城门口时，虽说时辰尚早，可宽阔的城门之下，早已聚了不少百姓。
晨雾殆尽，碧空如洗。
季慕雪立在人流之间，在往来穿梭的人影里。
旁边卖糖葫芦的老翁扛着扎满红果的草靶子，扯着浑厚的嗓子慢悠悠吆喝。
“姑娘，来串糖葫芦吧？新鲜山里红，裹了层层蜜浆，酸甜适口嘞！”
老翁眉眼和善，笑眯眯地挎着草靶凑上前来。
季慕雪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牢牢锁着城门方向。
她下意识往侧边挪了两步。
老翁见她无心吃食，笑着摇了摇头，又转身朝着别处路人吆喝去了。
季慕雪寻了一处小吃摊空位静静坐下，指尖不安地绞着腰间的丝绦。
她已经整整一年没有见过谢景洐了。
他离京出征那，也是这般晴空万里，她就站在这城门口目送他远去。
彼时他勒马回头，给她一句郑重的许诺：“等我回来。”
此刻近在重逢，她腔里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
与此同时，潇香女子书院。
课堂之内。
裴瑾言端坐在上首，清冷眸光缓缓扫过堂下一众垂头读书的女学子。
季慕雪的座席空空，依旧不见人影。
裴瑾言修长的指尖轻轻搭在书卷之上，眉头微微蹙起。
“谢繁星。”
“夫子？”
谢繁星闻声猛地抬头。
“你可知季慕雪今为何又未到书院？”
谢繁星迟疑着摇了摇头。
“慕雪她……学生实在不知。想来许是前受了寒气，身子骨还未彻底痊愈，便在家中静养歇息了吧？”
裴瑾言闻言，并未接话。
他心间忽然掠过一桩事。
今是谢景洐回京的子。
他的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一下下叩着。
身子不适？恐怕未必。
怕是为了那个归人，她早已将书院课业抛之脑后，不顾一切，早早守情郎去了。
心底窜起一丝闷涩的郁结。
裴瑾言出了课堂，索性嘱托了旁的夫子代课，径直离开了潇香书院。
……
另一边，刑部属衙内。
季慕风正端坐案前查看公文，眉宇冷峻。
昨他才刚下令禁了季慕雪的足，不准随意出府半步。
在他看来，被拘在家中的小丫头，此刻定然乖乖待在院落里。
这晚上回府定要求他。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身影快步奔来，春梅面色焦灼，一路急匆匆跑到刑部属衙门外。
“劳烦通禀一声，季府丫鬟，有火急之事求见季大人！”
门口守卫立刻应声：“姑娘稍候，在下这就进去通禀。”
不过片刻功夫，季慕风便随守卫一同走了出来。
“春梅，慌慌张张，出了何事？”
“回大公子……大小姐她、她偷偷出府了！”春梅垂着头，声音发颤。
季慕风负在身后的手指骤然收紧，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出府了？我早已吩咐门口守卫严加看管，怎会让她随意出去？”
“是……是二公子，他私下带着大小姐，翻墙偷偷出去的。”
季慕风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凉气，又缓缓吐出，口憋着一股压抑的火气。
当真没一个省心的。
“你先回府。”他面色阴沉难看。
“是。”
……
城门口。
头渐渐升高，季慕雪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她时不时站起身踮起脚尖，伸长脖颈朝城门深处眺望。
忽然，人群前方有人高声大喊一声：“来了！来了！边关凯旋的队伍进城了！”
这一声呼喊，瞬间牵动了所有人的心神。
她连忙踮起脚尖，拼尽全力往城门方向望去。
一队气势凛然的人马，正整齐有序地自城门洞中缓缓行出。
队伍最前方，一匹雪白骏马格外惹眼，马上端坐一人，银甲白袍，身姿挺拔如松，凛然气场震慑全场。
他手中轻握着一杆寒亮银枪，枪尖凝着凛凛寒光，映得他眉眼愈发深邃。
墨发以银冠高高束起，几缕柔软碎发被风拂落，垂落在饱满额前，衬得那张轮廓棱角分明的面容，愈发英武俊朗。
是谢景洐。
是她思夜想，盼了整整一年的景洐哥哥，终于凯旋归来了。
她看着他，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微微颤抖。
想要张口喊出那个名字，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哽咽着。
她只能静静立在原地，任由晶莹泪水在眼眶里不住打转，一瞬不瞬地凝望着马背上的那人。
看着他骑着白马，从容穿过巍峨城门，穿过夹道欢呼敬仰的人山人海，朝她靠近。
马背上的谢景洐，视线漫过两侧欢呼的人群。
可他的目光在一张张陌生面容上匆匆掠过，没有丝毫停留。
直到视线无意间流转，骤然顿住。
茫茫人海之中，那一抹清雅出尘的月白色身影，伫立在人流之间，一眼便让他无法移开眼。
她身着一袭罗纱襦裙，光温柔覆落，折射出细碎微光。
发间簪着玉兰花簪。
她就那样望着他，眼眶泛红，泪光盈盈。
只一眼，谢景洐便认出了她。
是慕雪。
是他放在心尖上，思念了整整一年的小姑娘。
他握着银枪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收紧。
胯下白马似是感知到主人心绪起伏，原本平稳的步伐，加快几分，朝她的方向行去。
周遭人声鼎沸，欢呼不绝，可在两人眼中，周遭万千人皆成了模糊虚影。
街边摆着一排售卖瓷器的货摊，大大小小的青瓷白釉堆叠在木架之上。
人群太过拥挤，后方看热闹的百姓不断往前推挤，不知谁撞在了最外侧的货架立柱上。
“哐当——”
沉重的木架受力不稳，猛地朝人群方向倾倒。
架上层层叠叠的瓷器瞬间滑落，碎瓷四溅，直奔季慕雪所立之处砸下！
周遭百姓惊呼着慌忙往后躲闪，慌乱间推搡成一团，本没人来得及伸手阻拦。
她站得太近，又心神全系在谢景洐身上，压来不及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谢景洐弃马纵身，从白马背上腾空而起，身姿矫健凌厉。
他转瞬便掠至季慕雪身前，长臂伸出，扣住她的纤细腰身，带着她旋身往后一揽。
将她整个人牢牢护在怀中，脚步轻点地面，带着她在空中旋转一圈，避开坠落的杂物与倾倒的木架。
身后重物、瓷瓶噼里啪啦砸落在青石板上，碎裂满地。
“好险！若是晚一瞬，姑娘定然会被重物砸伤。”
可季慕雪此刻全然听不见周遭的纷乱声响。
她整个人被圈在他坚实温热的怀抱里。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下意识缓缓抬起头，撞进他深邃漆黑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他眼底满是深情的望着她。
“慕雪。”
季慕雪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哽咽着轻声唤出：“景洐哥哥……”
谢景洐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悄然收紧，力道温柔却霸道。
他垂眸凝着她含泪的眉眼，声音温柔：“我回来了，如约，回来了。”
与此同时，不同的方向两道吃人的目光直直投射了过来。
是季慕羽与裴瑾言。
一人眼底泛着年少不甘的戾气。
一人眸底清冷彻骨的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