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软心遭流言,惊雷镇宵小
女弟子居所所在的青石回廊,平里向来是外门里数一数二清净的地方。道路两侧栽满了低矮灵株,草木生得郁郁葱葱,风一吹就飘来淡淡的草木清香,往来女弟子说话也都轻声细语,一派安然模样。
可这份宁静,今天算是彻底被满天飞的流言给搅碎了。
树荫底下、廊柱旁边,三三两两的女弟子凑成小圈子,一个个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院落最深处那间独立小屋瞟。细碎的话语嗡嗡作响,像赶不走的蚊虫,绕在空气里,钻得人心里发闷。
“你们听说最新的说法没?好多人都撞见李长安和苏软师妹单独待在后山小道,那地方偏僻得很,平里本没人去。”
“要说只是偶遇也就罢了,偏偏两个人待了好半天,换谁不多想啊?”
“从前我还觉得李长安可怜,整整三年卡在炼气一层,走到哪都被人笑话。谁能想到他藏得这么深,本事突然变得这么厉害,连哄人的手段也跟着见长了。”
“苏软师妹也是太单纯了,心思净得像张白纸,别是被几句花言巧语蒙住了眼睛吧。”
这些话听着不算尖锐刺耳,甚至还带着几分故作惋惜的腔调,可每一句都带着先入为主的揣测,句句都在歪曲事实。一传十,十传百,原本简单的后山偶遇、同门相助,硬生生被编排成了私下幽会、刻意攀附,难听的闲话越传越离谱。
紧闭的小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软独自坐在窗边的木榻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两只手死死攥着裙摆,纤细的指尖用力到泛白,身子还在微微发颤。屋外那些议论声清清楚楚飘进屋里,一字一句都像细小的针,扎在她的心口。
她入门两年,向来安分守己,每按时打坐修行,待人谦和有礼,从没和谁红过脸,更从没卷入过这类是非八卦。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在后山偶遇李长安,遇上寻衅的同门被对方出手护住,简简单单的一件事,怎么转眼就被众人说得如此不堪。
委屈、茫然、无助,种种情绪缠在一起,堵得她口发闷。眼眶早就红透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凝在眼底,她咬着下唇强忍着,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是没想过推门出去解释,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得很,流言这东西,一旦散开,就很难再被扭转。旁人只愿意相信自己听到的热闹,没人愿意静下心来听真相。若是此刻贸然出去辩解,反倒会被当成心虚掩饰,引来更多调侃和非议,情况只会变得更糟。
心绪大乱之下,她体内运转的灵气也跟着紊乱起来。原本靠着李长安身上的至阳气息稍稍舒缓的经脉淤堵,此刻又开始隐隐发胀、发酸,那种熟悉的滞涩感卷土重来,让她浑身都提不起力气。
就在她满心煎熬、手足无措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
笃、笃、笃。
声响不疾不徐,隔着门板传进来,在嘈杂的议论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也莫名让人心里安定了几分。
屋外闲聊的女弟子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转头看向房门,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好奇,谁都猜到了门外是谁。
苏软身子轻轻一颤,黯淡的眼眸里瞬间亮起一抹微光。除了李长安,不会再有别人会在这种时候来找她。她连忙抬手快速擦了擦眼角,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进、进来吧,师兄。”
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身影迈步走入,随后反手轻轻将门合上。
外界所有的窥探目光、闲言碎语,一下子全都被隔绝在外。狭小的房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平缓的呼吸声。
李长安抬眼看向屋内的少女,一眼就瞧出了她的窘迫与难过。泛红的眼眶、强撑的神情、紧绷的肢体,不用多问,也知道这些捕风捉影的流言,把她折腾得不轻。
赵凯这一步棋,当真阴狠。
明面上动手较量,接连两次都落了下风,便转头玩起了舆论诛心的把戏。他摸准了苏软性子腼腆、脸皮薄,最在意旁人的看法,故意散播谣言,就是想扰乱两人的心绪,挑拨彼此的关系。比起拳脚上的硬碰硬,这种躲在暗处放冷箭的手段,往往更伤人。
“心里很难受吧?”李长安走到她面前站定,语气平和温和,没有讲大道理,只是简简单单一句问询。
就这么一句家常般的问话,瞬间击溃了苏软苦苦支撑的防线。她垂下脑袋,轻轻点了点头,软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师兄,我真的没有像他们说的那样。我们只是路上偶遇,刚好碰上有人找麻烦,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李长安出声打断了她慌乱的辩解,语气笃定无比,“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都清楚,你不用跟我解释。”
相处这么久,他看得明明白白。苏软心性纯粹,待人真诚,当初原主落魄三年,受尽全门嘲讽,唯有这个小姑娘愿意悄悄伸出援手,从没有过半分势利心思。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像流言里说的那般不堪?
“可外面所有人都在乱讲,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苏软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眸望着他,满是茫然无措。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集体误会、指指点点,一时间本找不到应对的办法。
看着她这副模样,李长安心底生出几分怜惜。在这弱肉强食、人情冷暖的宗门里,像苏软这样心思净、不懂得防备人心险恶的人,本就容易吃亏受委屈。
“光害怕、一味退让,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李长安看着她,语速不快,话语却格外实在,“流言这种东西,你越是心虚躲闪,旁人就越觉得你理亏,闲话只会传得越来越凶。赵凯就是算准了你性子软,才故意用这种法子我们自乱阵脚。他越想让我们慌乱,我们就越要沉住气。”
直白的话语拨开了苏软心里的迷雾,乱糟糟的思绪渐渐平复下来。她望着眼前从容淡定的少年,心里的不安一点点消散,莫名就觉得踏实了许多。
“可是一直任由他们乱说,也不是办法啊。”苏软小声说道。
“放心,源头的麻烦,我来处理。”李长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语气脆,“故意造谣生事的人,我会一一清算。至于这些跟着乱传闲话的,也该让他们长长记性。”
他从来都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前世在凡尘摸爬滚打多年,形形的人和事见得多了,最清楚对付流言蜚语的法子。空口辩解毫无用处,唯有拿出强硬的姿态,立住规矩,才能让闲杂人等彻底闭嘴。
就在两人交谈的间隙,门外的议论声又一次响起,这一次众人明显刻意抬高了音量,摆明了就是故意说给屋里人听的。
“瞧瞧,关着门单独相处,这下更是说不清了吧?”
“宗门早就有规矩,男女弟子私下独处本就不合礼数,现在被人撞见,反倒躲在屋里不出来了。”
“依我看,就是故意借着修行的由头亲近,说白了还是看中对方如今的实力罢了。”
一句接一句,字字诛心,恶意扑面而来。
苏软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刚刚平复下去的委屈再次翻涌上来。
李长安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本不想和这些盲从跟风的普通同门计较,大家不过是听了谣言随口议论,算不上首恶。可这群人偏偏得寸进尺,拿着别人的清白当谈资,肆意嘲讽诋毁,实在是得理不饶人。
“你待在屋里,不要出去。”李长安低声叮嘱了苏软一句,随即抬手,“吱呀”一声拉开了房门。
廊下正说得热火朝天的五六名女弟子,万万没想到房门会突然打开,当目光对上李长安那双冰冷淡漠的眼睛时,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戏谑笑容凝固得一二净,场面一时变得十分尴尬。
阳光洒落在李长安身上,他身形挺拔,神色平静无波,可周身萦绕的低气压,却让在场每个人都觉得浑身发紧。直到此刻,众人才猛然回过神来——如今的李长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随意嘲讽的炼气一层废人。
后山之上,他不动声色就震伤炼气五层的周亮,就连外门颇有势力的赵凯,在他手上也讨不到半点便宜。这样一个狠角色,又怎么会容忍旁人肆意编排闲话?
其中一个领头的女弟子强装镇定,硬着头皮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飘:“我、我们也就是闲来无事,随口聊几句而已,师兄何必较真。”
“随口聊聊?”李长安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条回廊,“拿着捕风捉影的谣言,当众诋毁同门清白,这也能叫随口聊聊?”
“阴阳教门规写得明明白白,弟子严禁造谣生事、挑拨是非、损毁同门声誉。”他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是你们压没把宗门规矩放在眼里,还是觉得随口嚼舌,就不用承担任何后果?”
一番话掷地有声,压得众人抬不起头。
宗门确实有这条规矩,只是平里大家都习惯了闲聊八卦,没人当真去追究,久而久之,所有人都渐渐遗忘了这条戒律。谁也没料到,李长安会为了几句闲话,当众搬出宗门规矩较真。
“我们也只是听别人传来的消息,又不是我们最先造的谣……”有人小声辩驳,试图推脱责任。
“听到不实传言,选择闭口不传,是做人最基本的分寸。”李长安眼神微寒,缓缓说道,“散播谣言的源头我自会去找,但你们跟风议论、恶意揣测、当众伤人,就必须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他顿了顿,目光一一扫过脸色发白的众人,语气冷硬:“今天我只警告这一次。往后谁再敢无端议论、编排苏软半句闲话,就别怪我不顾同门情分。”
没有怒吼呵斥,也没有动手威胁,可这份沉静之下的压迫感,却远比发火更让人畏惧。廊下几名女弟子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心里又悔又怕。她们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竟是招惹了不该惹的人。
“听、听懂了,我们以后再也不乱说了。”众人连忙低声认错,态度恭敬又惶恐。
“滚吧。”
简简单单两个字,脆利落。
众人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停留,一个个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四散离开,片刻之间,整条回廊就变得空荡荡的,再也听不到半分闲言碎语。
喧闹散去,周遭重归安静。
李长安收回眼底的冷意,转身走回屋内,重新合上房门。
苏软一直站在门后,将外面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看着眼前这个人为了自己,挺身而出,强硬地挡住所有非议,她心里又暖又涩。
长这么大,她受了委屈向来都是独自忍耐,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坚定地站在她身前,为她撑腰,为她扫掉所有恶意。此刻望着少年的身影,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却不再是无助的泪水,而是满心感动与安心。
“好了,没人再敢乱嚼舌了。”李长安走到她面前,语气重新变得温和,“放宽心,有我在,不会再有人随便欺负你。”
“师兄,谢谢你。”苏软抬手擦了擦眼泪,声音依旧带着哽咽。
“不必谢我,本来就不是你的错。”李长安轻轻摇头,“旁人愚昧跟风,说再多闲话,也改变不了事实。你不用因为别人的错误,独自承受委屈。”
他看着少女依旧泛红的脸颊,继续叮嘱:“往后再遇上类似的事情,不必慌张退缩,也不用急着辩解。坚守本心就好,懂你的人,自然会相信你。”
苏软用力点了点头,心里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经历了今天这场流言风波,她看得比以往透彻了许多。宗门之内人情冷暖,趋炎附势者居多,真正愿意真心待她、护着她的人,寥寥无几。
之前她一直纠结、羞涩,迟迟不敢答应阴阳共鸣的修行提议。一方面是少女的矜持与忐忑,另一方面也是对未知修行方式的顾虑。可现在,所有的犹豫都烟消云散了。
她不想再这样软弱下去,不想再因为实力不足,一次次被人误会、被人拿捏。她想要变强,想要打通淤堵多年的经脉,突破修行瓶颈,不再永远活在别人的议论与轻视之中。她也想堂堂正正地站在李长安身边,不再一味地被对方庇护。
思虑已定,苏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李长安的目光。此刻她脸上还带着未的泪痕,眼神却褪去了往的怯懦,多了一份十足的坚定。
“师兄,我想清楚了。”她轻声开口,语气认真,“关于你说的阴阳共鸣修行,我愿意试一试。”
听到这句话,李长安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心思。他能感受到少女语气里的郑重,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选择。
“你一定要考虑周全。”李长安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郑重提醒道,“一旦开始阴阳共鸣修行,你我道体相融,修行之路便会紧紧绑定,再也无法轻易分割。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不反悔。”苏软摇了摇头,目光澄澈而坚定,“我不想一直困在炼气三层止步不前,也不想再因为弱小,任人非议欺负。我想突破境界,好好修行,我想跟上师兄的脚步。”
字字发自肺腑,纯粹而真挚。
李长安看着她坚定的模样,缓缓颔首:“好。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便依你。”
他略一思索,定下了修行的时间:“白天人多眼杂,容易引人注意,也难免再生事端。等到今夜夜深,整个外门弟子都安睡之后,我再来寻你,就在这间小屋内进行第一次阴阳共鸣。借着至阳雷力帮你冲刷经脉,化开淤积的浊气,一举打破境界桎梏。”
选择深夜行事,一来可以避开宗门众人的视线,杜绝新的流言滋生;二来也是为了防备暗处潜藏的威胁。白里往来人多,对方不敢贸然出手,可一旦入夜,四下无人,危险便会成倍增加。只是事已至此,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唯有直面机缘与风险。
苏软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羞涩之余,更多的是对突破境界的期待,她轻轻应声:“我都听师兄的安排。”
就在两人敲定计划的这一瞬间,李长安周身的汗毛骤然竖起,心底警铃大作。
那一缕熟悉到极致的窥探气息,再一次无声无息地笼罩而来!
依旧是那般隐晦、深沉,将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仿佛融入了周遭的夜色与空气之中。可如今他修为突破至炼气二层,五感愈发敏锐,哪怕对方藏得再深,也能清晰捕捉到那道阴冷的视线。
是后山那个神秘人!
对方从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
从白天后山寻衅、两人交谈道体秘密,再到后来流言四起、他当众训斥嚼舌的弟子,直至此刻苏软下定决心答应阴阳双修,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对话,全都被此人尽收眼底。
对方一直隐在暗影里冷眼旁观,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也没有贸然出手。李长安瞬间就想通了对方的盘算——此人本不急着现在动手,他在等,等待两人完成第一次阴阳共鸣。
九阳天雷体与万象柔水体本就是天生契合的顶级道体,一旦完成深度共鸣,两种体质的本源之力彻底交融爆发,那也是道体力量最为强盛、最为纯粹的时刻。
而这,恰恰是暗处之人想要出手掠夺、强行夺取道体本源的最佳时机!
想通这一点,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对方隐忍一,步步观望,本不是惧怕自己,而是在精心布局,等待猎物主动走入陷阱。今夜的阴阳共鸣,看似是苏软突破境界、两人相辅相成的绝佳机缘,实则早已被人暗中盯上,变成了一场凶险莫测的生死赌局。
李长安表面神色不变,依旧温和地看着身前羞涩期待的苏软,可眼底深处,早已被浓重的阴霾与凌厉的机填满。
他不动声色地运转体内的九阳雷力,丝丝缕缕灼热霸道的雷电之力潜藏在经脉血肉之中,随时可以爆发而出。
夜色还未降临,外门看似一片平和,可一张致命的大网,已经在沉沉暗影里缓缓收紧。
今夜,有机缘,亦有局。
他不仅要护着苏软顺利打通经脉、突破瓶颈,还要直面那位潜伏已久、实力莫测的神秘强敌。
一场硬仗,已然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