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人间烟火
老庙街的火锅店叫“老杨涮坊”,招牌是红底黄字,灯管坏了一半,到了晚上就变成“老羊涮方”,看着像是一家卖羊肉的特色馆子。实际上老板姓杨不姓羊,店里也不卖羊肉,主营毛肚和鸭肠。
陈觉把电动车停在店门口,吴建国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好了。老头换了一件净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保温杯放在桌上,旁边还多了一个玻璃杯——今晚改喝啤酒。
“你迟到了八分钟。”吴建国指了指手表。
“送完最后一单刚好在城西,顺路把徐福送回老庙街了。”陈觉拉开椅子坐下,“他走路太慢,我陪他走了一段。”
“他怎么样了?”
“手指已经石化了,手腕以下全是灰白色。但精神挺好,说液压机系列更新了,今晚要熬夜看。”陈觉拿起菜单,在毛肚和鸭肠后面打了两个勾,“他说石化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慢,可能还能撑半年。如果半年内找到新的能量源,也许能撑更久。”
“有线索吗?”
“周诚在查。他说龙都市地下的异常能量源不止归墟一个。归墟是最老的,但不是唯一的。如果能找到和造化之术同源的能量残留,理论上可以给徐福‘续费’。但前提是他愿意接受续费——他说他要考虑考虑。活了两千三百年,有点活腻了。”
吴建国没有接话。火锅锅底端上来了,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沸水里翻腾,蒸汽模糊了两人的脸。他把毛肚下进锅里,七上八下,动作熟练得像弹墨线。
“你爷爷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夹起毛肚放在陈觉碗里,“1998年,他刚从地下二层回来,少了三肋骨。我问他为什么还要,他说——‘不是我想活,是欠的还没还完’。后来还完了,他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不痛苦。坐在古董店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你的照片,眼睛闭着,嘴角是翘的。医生说心脏病突发,走得很安详。”吴建国喝了一口啤酒,“我当时不在。是马德胜发现的。老马说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你爷爷的身体已经凉了,但照片还是热的——那张照片是素云年轻时候拍的,背面写着‘1987年春,酆都旧址外三里’。照片本来放在香案上,他死之前拿下来攥在手里。”
陈觉没有说话。他把毛肚在油碟里蘸了蘸,慢慢嚼着。火锅店里人声鼎沸,隔壁桌几个年轻人正在给朋友过生,唱生歌的声音震得吊灯都在晃。老板娘端着盘子穿梭在桌椅之间,嘴里喊着“借过借过”,声音洪亮得像一口钟。
这就是人间。和陈觉在地下六十米看到的那个淡金色走廊完全不同。那里只有一个人影等了八万年的孤独,而这里有一锅沸腾的红油和跑调的生歌。
“吴叔,”陈觉放下筷子,“我爷爷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归墟壁’的东西?”
吴建国的啤酒杯悬在半空中。
“你从哪听到的?”
“徐福说的。始皇帝在骊山陵最深处刻了一面墙,上面记载了归墟的全部信息。徐福是唯一活着见过那面墙的人。归墟核心消解之后,徐福说他想起了一些以前想不起来的细节——那面墙上除了归墟的记载,还有一张图。龙都市地下的图。图上标注了九个点,其中一个点是阎王债的井,一个点是归墟核心的位置。还有七个点,他说他记不清了。石化影响了记忆,越久远的事越模糊。他只记得七个点全都在龙都市范围内,深度从五十米到两百米不等。每一个点都代表一个‘被遗忘者’——和归墟同期的古老存在。”
“七个?”吴建国放下酒杯,“不是七个。是九个。”
“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1989年从酆都回来之后,画过一张图。他在档案室留了一份备份,原件在他地下室的铁柜里——就是你拿到青铜镜和竹简的那个铁柜。”吴建国压低了声音,“那份图的标题是‘龙都市地下异常能量源分布推测图’,标注了九个点位。阎王债是第一个,归墟是第二个。还有七个,他只在其中一个点位上写了标注,其他的都是空白。有标注的那个点写着三个字——‘不要挖’。”
“哪个位置?”
“龙都市人民广场正下方。深度九十九米。”
陈觉筷子上的鸭肠掉进了油碟里,溅起的油花落在桌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人民广场是龙都市最繁华的地段,每天人流量超过十万。广场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城市雕塑——“龙腾四海”,底座是一整块花岗岩,上面刻着龙都市的城市格言:“开放、包容、进取”。雕塑正下方九十九米,埋着一个被他爷爷标注为“不要挖”的东西。
“周诚知道这个吗?”
“总部的档案库里有一份复印件。但原件上你爷爷写了什么,复印件上有些字是模糊的。归墟事件之前,没人觉得那张图有什么特别——毕竟龙都市地下的异常能量源太多,到处都是秦代的坟、汉代的墓、不知道什么年代的遗迹。但你刚才说徐福在归墟壁上看到龙都地下图——这就不是巧合了。”
“始皇帝在骊山陵里刻的图,标注的是龙都市的地下。秦始皇和龙都市有什么关系?”
“龙都这个名字,是1980年代改的。之前的名字,你查过吗?”
陈觉摇头。
“龙都,古称‘下邳’。秦代的时候是泗水郡的治所。张良在圯桥上遇到黄石公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吴建国用手指蘸了蘸啤酒,在桌上写了两个字——“圯桥”。“‘圯’就是桥的意思,所以它叫圯桥——桥名叫圯,地名也叫圯。秦代的龙都不是大城市,但始皇帝在这里驻跸过。传说他在这里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条黑龙从地下钻出来,盘在他身上,对他说了一句话。第二天他就下令在圯桥以东十里打了一口井。那口井——”
“就是阎王债的井?”
“对。”
陈觉感到背后一阵凉意。不是火锅店空调开太大的那种凉,是一种从骨缝里往外渗的寒。
“所以始皇帝在龙都地下埋东西,不是意外。是有计划的。阎王债是第一件,归墟可能是第二件。还有七个,全部是他埋的?”
“不一定是他埋的。可能是他发现了这些东西,然后把它们封存在龙都地下。骊山陵是秦始皇自己的坟,龙都地下是他封存古老者的‘库房’。他把全国各地搜刮来的异常存在全部集中到龙都,然后用阎王债当守门员,用归墟当锁。”吴建国顿了顿,“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龙都市的地下就不是一个坟场——是一座异常存在的集中营。两千多年来,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苏醒。阎王债是第一个醒的,归墟是第二个。还有七个在排队。”
陈觉的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周诚的消息,一如既往的简洁:
“档案比对完成。你爷爷标注的九个点位,已确认三个:阎王债井(深度二十二米,已终结),归墟核心(深度六十米,已终结),三号点(人民广场正下方,深度九十九米,状态未知)。三号点在过去两周内异常能量读数持续上升。上升幅度不大,但方向稳定——往上。预计到达地表的时间:六到八个月。”
“还有一件事。三号点上方的人民广场,正在进行地铁新线路的施工。施工深度八十五米。按照目前的挖掘速度,两个月后会挖到九十米。距离三号点只有九米。”
陈觉把手机屏幕亮给吴建国看。吴建国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招了招手:“老板娘,再加一份毛肚。辣度加一级。”
“吴叔,你吃辣——”
“不是给我吃的。是给你的。两个月后你大概又要下井了。趁还能吃火锅,多吃点。你爷爷每次出大任务之前,都要吃一顿最辣的火锅。他说辣味能让人记住活着是什么感觉——记牢了,下去之后就不容易迷路。”
陈觉看着眼前翻滚的红油锅底,想起在地下六十米那个淡金色的走廊里,那个黑色人影等了八万年,已经忘了活着是什么感觉。它不需要吃火锅,不需要刷短视频,不需要用液压机压西瓜。它只需要等。等一个愿意拿阎王债换归墟消解的外卖员。
他夹起一块毛肚,在红油里涮了十五秒,然后一口吞下去。辣味从舌尖烧到喉咙,眼泪都快呛出来了,但确实让人感觉——活着。他妈的,活着。
“吴叔,还有件事。”
“说。”
“红雨衣之前说过——龙都市还有东西在地下,比阎王债更老。我以为她说的是归墟。但归墟没了之后,长宁站附近的异常能量读数并没有全部归零。周诚今天下午发了数据给我,在长宁站隧道正下方约一百二十米的位置,有一个极微弱的信号源。强度不到归墟的百分之一,但持续存在。林小溪说信号的特征图谱和归墟不完全一致——更像是某种混合体。归墟的底层代码加上阎王债的规则结构,再加上一些她识别不了的成分。”
吴建国蘸了蘸油碟,缓缓开口:“你爷爷1997年的报告里写过一段话——‘龙都市地下的异常存在并非孤立。它们之间存在某种共生或寄生关系。一个被终结,另一个会吸收它的残留能量,加速苏醒。’归墟消解之后,它的残留能量去哪了?”
“归墟核心是被等价交换消解的,按说不会有残留。但我交出去的是阎王债的契约——阎王债整个系统都被抹除了。阎王债的残留能量呢?”
两人对视了一瞬。火锅店里的喧嚣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水。
然后陈觉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小溪的语音消息,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陈觉,刚才长宁站下面的信号源突然增强了。强度翻了四倍。还在继续上升。它好像——在响应什么。”
“响应什么?”
“不知道。但信号增强的时间点,和你手机定位显示你正在吃火锅的时间完全重合。你刚才是不是做了什么?”
陈觉想了想,低头看着自己的筷子,又看了看翻滚的红油锅底。他刚才什么都没做,只是吃了一口毛肚,然后说了一句“他妈的,活着”。
“我什么都没做。”他说,“除非它对我的毛肚有意见。”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林小溪用一种极力维持冷静的声音说:
“我建议你今晚不要吃太饱。明天来总部,周诚要把九个点位的档案全部调出来逐份分析。这事儿可能比归墟更麻烦——三号点在人民广场下面,那里的人流量是长宁站的二十倍。如果三号点的苏醒周期也是六到八个月,我们就得在半年内找到关闭它的方法。而且——你爷爷在那张图上对三号点写的标注是‘不要挖’。另外六个空白的点位,他为什么不写标注?”
“因为他不知道。或者——他不敢写。”陈觉挂断了通讯。
他放下筷子,把剩下的半盘毛肚全部倒进锅里。红油翻滚,花椒在沸水中炸开,香味和辣味混在一起,呛得他眼睛发酸。
“吴叔,两个月后人民广场那口井——我们下不下?”
吴建国端起啤酒杯,碰了碰陈觉的杯子:“你爷爷写了‘不要挖’。所以我们不下井。”
“那怎么办?”
“让井来找我们。你说过,龙都市地下的东西都有一个共性——它们欠。欠什么不知道,但欠了就有人来讨。阎王债是你爷爷欠的,归墟是你爷爷欠的,人民广场那个——大概也是你爷爷欠的。或者是陈圭欠的。或者是徐福欠的。你们姓陈的欠了两千三百年,还得差不多了,但还差七个。”
吴建国把啤酒一口喝完,站起来拍了拍陈觉的肩膀。
“今天先吃。明天再去想剩下的七个。”
陈觉点了点头,夹起一筷子毛肚塞进嘴里。辣味冲上脑门,眼泪终于呛了出来。
窗外,龙都市的夜色正浓。人民广场的方向,城市雕塑的尖顶在霓虹中闪烁着红光。广场上没有一个人知道,在他们脚下九十九米的深处,一个被他爷爷标注为“不要挖”的东西,正在缓慢苏醒。而两个月后,一群在地铁隧道里挥汗如雨的工人,会挖到距离它只有九米的地方。
老庙街的火锅店里,陈觉又加了一份鸭肠。
“老板娘,再来一碗冰粉。多放红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