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债主,老债务
墙上的门正在成形。
陈觉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他这三个月过的是什么子?被银行催、被花呗催、被房东催,好不容易以为老头子留了两百万能喘口气,结果钱还没捂热,又冒出来一个新债主。
“欠你们的?”
陈觉攥着那张银行卡,冲着电话已经挂断的屏幕吼了出来:“我欠银行二十万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来?我刚拿到钱你们就掐着秒表打电话,怎么着,在我银行卡上装监控了?”
没人回答他。
但墙上的门还在继续成形。暗红色的线条像血管一样在墙面上蔓延,一笔一划,缓慢而笃定,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墙的另一面耐心地描摹着轮廓。
陈觉的愤怒迅速转化成了恐惧。
他后退一步,小腿撞在香案上,那个黑色木匣子晃了晃,里面那本发黄的笔记滑了出来,啪地掉在地上。
摊开的那一页上,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
“收容物编号:041
名称:门鬼
特征:通过墙体浮现,会模仿人类求救声,引诱目标靠近后拖入墙体。
收容方式:不与墙面对视超过三秒,不被其声音迷惑,不触碰门框范围。
若已开始浮现,立即关闭所有光源,屏息至其消散。”
陈觉看完这行字,抬起头。
墙上那扇门已经成形了。一扇老式的木门,门板上布满了裂纹,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然后门把手开始转动——一下,两下,像是有人在门的另一面试探着。
一个声音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救命……有人吗……救命啊……”
那声音听起来像一个女人,年轻,绝望,声音里带着哭腔,任何一个正常人听到都会本能地想要冲过去打开那扇门。
陈觉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因为他胆子大,而是因为他正在心里疯狂背诵刚才看到的那段话——不与墙面对视超过三秒,不被其声音迷惑,不触碰门框范围——
他已经对视了多久?
陈觉猛地偏过头,把视线从墙上移开。与此同时,他伸手摸到香案边上垂着的老式灯绳,狠狠一拽。
咔哒。
地下室陷入绝对的黑暗。
灯泡熄灭的瞬间,他听到墙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不再是女人的求救声,而是一种指甲划过玻璃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带着愤怒和不甘。
陈觉屏住呼吸,在黑暗中蹲了下来。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墙上那个东西还在。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一种阴冷的、被注视的感觉,像有人贴着你的后颈呼吸。但他死死闭着眼睛,咬着牙,憋着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子刚拿到两百万,还没还房贷,不能死在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终于消散了,墙上传来最后一声细微的响动,像门被轻轻关上,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陈觉又蹲了三十秒,确认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慢慢站起来,摸到灯绳重新拉开了灯。
灯泡亮起。
墙上什么都没有了。白色的墙面完好无损,没有门,没有血迹,没有任何痕迹。只有墙皮上多了一道细长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过。
陈觉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笔记。
他翻开第一页。
“陈望山工作志。所有记录仅限陈氏后人查阅。若你并非陈氏血脉,请立即合上此笔记,烧香三炷,原路退出。”
下面一行字更大,力透纸背:
“这不是玩笑。”
陈觉翻到下一页。
“收容物编号:001
名称:贪铜兽
特征:形似青铜貔貅,会吞噬周围金属并成倍吐出,但每次使用后会在持有者身上留下铜锈痕迹,超过一定面积将导致皮肤金属化。
收容方式:埋入纯糯米中,每三更换一次。
状态:已镇压。”
他继续往后翻。
每一页都是一件“收容物”的记录,有名称、特征、收容方法,最后都标注着“已镇压”。从编号001到编号143,整整一百四十三件。
这间地下室里摆着的铜镜、罗盘、墨斗、朱砂盒——全都是这些“收容物”。
而他爷爷陈望山,用了不知多少年,一件一件地把它们镇压在这里。
陈觉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记录很新,墨迹比其他页面都要深,仿佛写下这些字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收容物编号:144
名称:[空白]
特征:未知。目前仅知道它通过债务关系进行传播。欠下它债务的人会在三个月内遭遇不测。偿债方式并非金钱,而是完成指定任务。
收容方式:尚未找到。
状态:未镇压。”
笔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在最后一页的边缘,有一行潦草的小字,像是最后时刻匆忙加上去的:
“小觉,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些字,说明我已经失败了。不要试图替我收尾,你做不到。把钱花了,跑得越远越好。”
陈觉看着这行字,良久不语。
然后他把笔记合上,揣进怀里,转身往地下室外面走。
他走出地下室,走过爷爷的黑白照片,走出古董店的大门。外面的阳光亮得刺眼,老城区的废墟上尘土飞扬,远处一辆挖掘机正在把一栋危楼的墙壁推倒。
陈觉站在门口,掏出手机。
他翻出昨天那个号码,拨了回去。
嘟——嘟——嘟——
电话接通了。
对面还是那个平静得像新闻联播一样的声音:“陈觉先生,看来你已经处理掉第一只了。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我爷爷欠你们什么?”陈觉直接问。
“债务。”
“什么债?”
“一份工作。”对方说,“陈望山先生在三十年前接受了我们的聘用,负责处理龙都地区的特殊事件。作为回报,我们提供资金、设备和后勤支持。三年前,他单方面终止了,但没有按照规定完成移交手续。”
“所以你们就来追债?”
“严格来说,我们追的从来不是钱。”对方停顿了一下,“是责任。陈望山先生留下的那些东西——你地下室里那143件——需要有人继续看管。而他正在处理的第144件,也需要有人接手。”
陈觉想起笔记上那个编号144。未镇压。
“我如果不管呢?”
“那第144号收容物会按照它的规律继续传播。据我们的模型推演,三个月内,整个龙都市会有超过三万人被感染。六个月后,这个数字会增长到三十万。”
陈觉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个视频里的龙都大厦。想起墙壁上渗血的门。想起那些在走廊上尖叫的保安。
“你们到底是什么组织?”
“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当面聊。”对方说,“今晚十点,龙都大厦B座22层。有一件新的异常事件需要处理,报酬是两百万——正好是你那张卡里的数目。你可以把它当成一次试用,完成之后,我们再谈后续的。”
电话挂断了。
陈觉攥着手机,站在古董店门口,看着远处龙都大厦的尖顶。
航空障碍灯还在闪,红色的,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他把银行卡掏出来,看了半天。
两百万。足够还清爷爷欠银行的钱,还能剩一点。如果他把钱还了,然后跑路——躲到别的城市去,送外卖也好,摆地摊也好,总比跟什么“墙上的门”打交道强。
但他又想起笔记上那句话:不要试图替我收尾,你做不到。
陈觉把银行卡塞回口袋,从外卖箱里翻出他那顶黄色的头盔扣在头上。
距离晚上十点还有十二个小时。
他决定先去送几单外卖。
毕竟,万一晚上回不来了呢?好歹先把今天的房贷利息跑出来。
头盔上的竹蜻蜓在阳光下转了起来,陈觉骑上电动车,汇入了龙都市的车流。
他走之后,古董店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门里面,那张黑白照片上的陈望山,面无表情地看着孙子远去的背影。
照片的玻璃相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