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门后面的东西
走廊尽头的墙壁上,那扇门已经成形了。
和陈觉在地下室看到的不一样——地下室里那扇门只是线条勾勒出的轮廓,而眼前这扇门几乎已经完全实体化了。暗红色的门板,锈迹斑斑的铜质门把手,门框上甚至还有雕花。
那雕花看起来像是某种文字,但又不是任何陈觉认识的文字。它们像蚯蚓一样在门框上蠕动,每次眨眼,排列方式都会发生变化。
林小溪抱着她的仪器蹲在距离墙面五米的位置,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映在她脸上,花花绿绿的。
“异常能量波动频率在三赫兹到七赫兹之间,”她压低声音说,“属于低频段。但强度不对——这面墙的读数比我之前见过的所有门鬼类收容物都要高一个数量级。”
“什么意思?”陈觉问。
吴建国替她回答了:“意思是说,墙后面的东西,不是普通的门鬼。”
他把保温杯放在地上,从皱巴巴的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卷墨斗。那墨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壳被磨得油光水滑,线轴上缠着的墨线黑得发亮,像是浸透了某种特制的墨汁。
“老猫,小溪,你们守住走廊两头。任何人——任何东西——从墙上出来,不要正面冲突,先封路。”吴建国把墨线抽出一截,在手里绷了绷,“小觉,你跟在我后面。我做什么,你看着就行。”
“吴叔,”林小溪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铜铃,系在走廊两端的门把手上,“你那个墨斗还能用吗?上次在化工路那单,线都断成三截了。”
“换了新墨。”吴建国走到墙面前两米处站定,“你爷爷留下的配方——朱砂、公鸡血、陈年糯米粉,还有一味东西他没告诉我名字。磨出来的墨比市面上那些强十倍。”
陈觉听到“爷爷”两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受。
这个画面太荒诞了——一个送外卖的,大半夜站在写字楼二十二层,看着一个退休老工人用墨斗在墙上弹线,旁边还有个搞技术的小姑娘蹲在地上看仪器。换作三天前,他一定会觉得这是哪个剧组在拍网大。
但现在他笑不出来。
因为墙上的门把手正在转动。
吱——
那声音慢得令人发指,像是有人故意在放大每一帧画面。门把手转了四十五度,停住了。然后门缝里开始往外渗出暗红色的光,光里面夹着细密的黑色颗粒,像是燃烧不充分的灰烬。
吴建国开始弹线。
他先把墨线在墙面上横着弹了一道,墨迹落处,墙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响,像烧红的烙铁按在生肉上。然后他竖着弹了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墨线在墙面上织出一张网格,把整扇门笼罩在里面。
“这叫困门局,”吴建国头也不回地对陈觉说,“你爷爷教的。门鬼这种东西,说到底是空间褶皱,把两个本不该相连的点折叠到一起。墨斗线的作用就是把褶皱展开——理论上应该能关掉它。”
“理论上?”陈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吴建国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彻底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血盆大口,没有伸出来的鬼手,也没有惨叫声。门安安静静地打开了,门后面是一个走廊。
和龙都大厦B座22层的走廊一模一样的走廊。
同样的白色墙壁,同样的防火门,同样的应急指示灯,同样惨绿色的灯光。唯一的不同是——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老李!”林小溪叫了一声。
周诚说过,失踪的保安姓李,五十二岁,在这栋楼了八年。
“别过去。”吴建国伸手拦住她,“那不是老李。”
保安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制服穿得好好的,帽子也戴得端端正正,但他的脸上——没有五官。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什么都没有。皮肤平坦得像一面鼓,只有额头正中央的位置开了一个小洞,里面往外冒着暗红色的光。
然后他开始说话。
声音不是从脸上发出来的,因为脸上没有嘴。声音是从他额头那个洞里传出来的,瓮声瓮气,像隔着一层水:
“有人吗……救救我……有人吗……”
陈觉感到一阵眩晕。
他想起了昨天手机里收到的那个视频——门里伸出的手,走廊里的尖叫声。他想起了那个声音,那个让他以为是恶作剧的声音。
现在他知道了。
当时视频里传出来的求救声,就是这个东西发出来的。
“第二形态。”吴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它已经吞了两个人的意识,开始能模仿受害者的声音了。”
老猫拔出短刀,刀身上的符文开始发出微弱的亮光,像烧红的铁。“能不能把它引出来?在门里打我们不占优势。”
“不用引。”
声音是从他们身后传来的。
所有人同时回头。
周诚站在防火门门口,一只手拿着平板电脑,另一只手扶着金丝边眼镜。眼镜镜片上倒映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那些数据在场的人谁都看不懂。
“门里面的空间是它自己折叠出来的,”周诚的语气依然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本质上是三维空间里强行嵌入的四维褶皱。打不开的。让它自己出来。”
他低头在平板上划了一下。
“老李进来的时候碰到了门把手,导致折叠空间向实体层面渗透。老张去救他,也触碰了同一个节点。触发条件很明确——皮肤接触。”周诚抬起头,看着那个额头冒光的无面保安,“也就是说,它要拉到下一个受害者,必须再让人碰到它。”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吴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手伸向了那扇门。
“吴叔!”陈觉伸手去抓他,但老头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吴建国的手掌直接按在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铜质门把手上——
然后他整个人被拽了进去。
不是走进去的,不是跳进去的,是被某种力量猛地拖进去的,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门里面那个无面保安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尖锐刺耳,像金属摩擦。然后走廊开始扭曲,墙壁像被揉皱的纸一样折叠起来,天花板和地面翻转了九十度,门框里涌出的暗红色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陈觉抓住了门框。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往后退,往外跑,离那个鬼东西越远越好。但他的手先于大脑做出了判断——五指死死扣住门框的雕花边缘,木刺扎进掌心,血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吴叔!”
他看见吴建国了。
老头被拖进去之后没有慌乱。他在半空中调整了姿势,左手墨斗右手墨线,在被拖拽的过程中还在门里面的墙壁上弹了一道线。墨线落在虚空里,硬生生在扭曲的空间中撕出一道裂缝,裂缝外是22层走廊惨绿色的灯光。
“小觉!放手!”吴建国冲他喊。
陈觉没有放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倔。可能是这三个月被催债催出来的——他这辈子被太多人催过债,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拉他一把。现在有一个老头正在被未知的东西拖进墙里,他要是松手了,这笔债谁来还?
“你他妈的——”老猫从后面冲上来,一刀砍在门框上。刀身上的符文爆发出刺眼的白光,门框上的雕花发出一声嘶吼,所有花纹同时停止了蠕动。
扭曲的空间停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吴建国借着墨线撕开的裂缝,从门里面翻身滚了出来。他落地的时候绊了一下,保温杯从口袋里滑出来,骨碌碌滚进了门里面,瞬间被暗红色的光芒吞没。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墙壁恢复了平静。墨斗线织成的网格还在,但墨迹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像烧尽的香灰。门框上的雕花不再蠕动,变成了一道道普通的裂缝。那个无面保安消失了,连同门后面那条一模一样的走廊一起,无影无踪。
吴建国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花白的头发被汗浸湿,贴在额头上。
“好家伙,”他喘着气说,“我那个保温杯……泡了三个小时的枸杞……还没喝几口……”
陈觉松开门框,手指在发抖。掌心被木刺划出了好几道口子,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林小溪冲过来给他止血,从帆布包里掏出绷带和碘伏。陈觉任由她摆布,眼睛一直盯着那面恢复平静的墙。
“它不是普通的门鬼。”吴建国缓过气来,转头看向周诚,“那东西能折叠空间——不止是门所在的那面墙,里面的空间是独立的。我在里面看到了至少三扇门,都通往不同的地方。这不是单体收容物,这是一个巢。”
周诚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表情波澜不惊。
“144号的衍生体?”
“很有可能。”吴建国说,“你之前说的债务传播——老李和老张应该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被标记了。门只是执行者。”
“等等,”陈觉打断他们,“你们的意思是,那个东西不是唯一的?还有别的?”
周诚推了推眼镜。
“陈觉先生,你爷爷当年接手的144号收容物,是目前已知最特殊的个体。它不通过物理接触传播,而是通过——债务关系。”他看着陈觉,“你在地下室里看到的那些笔记,143件已镇压,1件未镇压。那1件不是被你爷爷漏掉了,而是他花了三年时间都没能找到收容方式。”
“而现在,”吴建国接过话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陈觉,“这东西找上你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应急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然后陈觉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所以,这个活儿能加钱吗?”
吴建国愣住了。林小溪抬起头看着他。老猫把短刀收回腰间,嘴角抽搐了一下。
周诚认真地回答:“按照难度系数,可以申请加百分之三十的风险津贴。”
“行。”陈觉站起来,受伤的手已经缠好了绷带,他低头看了看掌心渗出的血渍,又抬头看了看那面墙,“那接着。这东西不是还没走吗?”
他指了指墙上的裂缝。
那些裂缝虽然不再蠕动,但依然在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一下一下,像心跳。
“它只是暂时关上了门。”陈觉说,“不是死了。”
吴建国看着这个年轻人的侧脸,恍惚间像是看到了三十年前的陈望山。那时候的陈望山也是这样站在一扇门前,满手是血,笑着说:“这东西还没死,那就继续。”
他叹了一口气。
“你跟你爷爷一个德行。”
“谢谢夸奖。”陈觉说,“我一直觉得他挺酷的。”
周诚合上平板电脑,看向林小溪。
“小溪,给总部发简报,144号衍生体确认,威胁等级上调至B+。申请额外装备和人员支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便帮我查一下,陈望山当年给144号起的代号是什么。”
林小溪愣了一下:“代号?收容物的代号不都是你们定吗?”
“其他的都是。但144号——”周诚看着那面发光的墙,“是陈望山自己取的。”
“叫什么?”
“‘阎王债’。”
走廊里的灯忽然全部熄灭了。
黑暗中,那面墙上的裂缝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像液体一样从裂缝中涌出来,在墙面上流淌、汇聚,重新勾勒出那扇门的形状。
这一次,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东西。
陈觉用手机手电筒照过去。
那是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外壳被腐蚀得坑坑洼洼,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吴建国的脸绿了。
“三小时的枸杞,”他喃喃道,“三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