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龙都大厦
晚上九点四十分，陈觉骑着电动车抵达龙都大厦楼下。
他今天跑了四十三单，赚了两百八十块钱。中途被三个客户骂“送太慢”，被一个保安追了半条街，还差点被一辆逆行的特斯拉撞飞。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送餐途中抽空做了一个决定：今晚来看看情况，如果太危险，拔腿就跑。
两百万的银行卡已经转到了另一个账户里——他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万一他今晚出了什么事，至少那笔钱能被花在该花的地方，比如还房贷。
龙都大厦B座的大堂灯火通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穿制服的保安坐在前台刷手机，几个加班的白领打着哈欠走出来，玻璃旋转门上倒映着霓虹灯的光。
陈觉把电动车锁在路边，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保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送外卖的走货梯。”
“我不送外卖。”陈觉说。
“那你来嘛？”
陈觉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来处理一些特殊事件。”
保安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疑惑，而是一种“又来了”的无奈。他上下打量了陈觉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登记表，啪地拍在前台上。
“姓名。”
“陈觉。”
“身份证号。”
陈觉报了一串数字。保安一边写一边嘟囔：“今天第三拨了。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在网上看了什么帖子，组团来探险的？”
“……还有别人来？”
“昨晚上来了五个小年轻，说是来拍短视频的，在二十二楼走廊里大呼小叫，我上去抓人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保安把登记表推过来，“签字。”
陈觉签了字，保安递给他一张访客卡。
“二十二楼的灯坏了，物业还没修。你上去以后别乱跑，别碰任何东西，看到什么奇怪的玩意儿别大惊小怪——这栋楼是老楼，管道老化，墙皮脱落，老鼠比猫大，没什么好拍的。”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在背诵一份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说辞。
陈觉接过访客卡，刷卡进了电梯间。
电梯是老式的，四面都是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穿着外卖夹克的身影。他按了22楼，电梯门缓缓合上，开始上升。
1、2、3……
数字一个一个跳上去。
到了15楼的时候，电梯突然停了。
门打开，外面是黑漆漆的走廊。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光，照亮了一排紧闭的办公室门。没有人进来。
陈觉按了关门键。
电梯继续上升。
17楼。
又停了。
门打开，还是那条黑漆漆的走廊。这次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个白色的影子，像是有人穿着白衬衫一闪而过。
陈觉猛按关门键。
18楼。
门开了。
这次他没有往外看。他盯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手指死死按住22楼的按键。
门关上了。
19楼。
电梯没有停。
但电梯里的灯灭了。
应急照明亮起，惨绿色的光把四面镜面不锈钢映得如同鬼域。陈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外卖夹克，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镜子里的他，没有在看镜子。
镜中的陈觉正在低头看手机。
而现实中的陈觉，正抬着头盯着镜子。
他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然后镜中的那个“自己”抬起头来，对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新闻联播的播音员。
然后镜中的他举起手机，把屏幕对着镜子外的陈觉。
屏幕上写着一行字：
“到了，出来吧。”
叮。
电梯到达22楼。
门开了。
陈觉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他站在电梯口，像是早就知道陈觉会在这个时间到达。
“陈觉先生，”他用那种新闻联播的声音说，“很准时。”
陈觉大口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电梯。电梯里的灯已经重新亮了，镜面不锈钢上映着他惊魂未定的脸——正常的脸，没有笑，没有看手机。
“刚才那个——”
“老楼的电梯，线路老化，经常出故障。”男人平静地说，“你可能是低血糖产生了幻觉。要不要吃块糖？”
他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糖，递了过来。
陈觉没有接。
“你就是在电话里的人。”
“是的。你可以叫我周诚，周全的周，诚恳的诚。”他把糖收回口袋，“跟我来吧，其他人都到了。”
“其他人？”
周诚没有回答，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陈觉这才注意到，22楼和写字楼的普通楼层不一样。走廊两侧不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而是实心墙壁，每隔几米就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标着编号。2201、2202、2203……
这层楼没有任何公司的标识，没有任何广告牌，走廊尽头是一扇的防火门，上面贴着黄黑相间的警示标志。
周诚推开防火门，里面是一个开阔的大厅。
大厅里站着三个人。
最左边的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穿着宽松的卫衣和工装裤，背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沉的帆布包，正蹲在地上调试一台仪器。仪器上布满了旋钮和天线，看起来像是某种老式收音机改装的东西。
中间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剃着板寸，穿黑色战术背心，露出两条花臂。他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把蝴蝶刀，刀锋在灯光下翻飞，快得看不清轨迹。
最右边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皱巴巴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看起来像是刚从公园下棋回来的退休工人。
周诚指着他们一一介绍。
“林小溪，技术支援。负责异常能量检测和环境评估。”
马尾女孩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
“老猫，近战组。处理过二十七起高危收容事件，存活率百分之百。”
花臂男人把蝴蝶刀收起来，冲陈觉咧嘴一笑。他的牙齿很白，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气息。
“这位是——”周诚看向那个拎保温杯的老头。
“我姓吴。”老头自己接过话茬，用浑浊的眼睛看着陈觉，“吴建国。你爷爷的朋友。”
陈觉愣住了。
“吴叔？”
他想起今天早上收到的那条语音——“小觉，你爷爷那个地下室里锁着的东西，你没动吧？千万别动，我不管你多缺钱，那些东西不净。”
吴建国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表情复杂。
“你爷爷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你站在这里，非得把我骂死不可。”他说，“我劝了他三年别单，他不听。现在我劝你别来，你也不听。你们陈家人，一个比一个倔。”
陈觉正要说什么，周诚拍了拍手，打断了他们。
“叙旧的话等任务结束再说。”他把平板电脑翻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今晚的目标是这个。”
照片里是一面墙。
龙都大厦B座22层的墙，和视频里一模一样。墙面惨白，上面浮现着一扇暗红色的门。但照片里的门和昨晚陈觉在地下室看到的不一样——这扇门是半开着的，门缝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的五指张开，像是在抓着什么。
“昨晚九点四十分，22层巡逻保安发现这面墙上出现了异常纹路。九点五十分，门形轮廓完全显现。十点零三分，门打开，从里面伸出了一只手。”
周诚划动屏幕，调出下一张照片。
“十点十五分，保安试图触碰那只手。十点十六分，保安失踪。”
陈觉看着那张照片。保安的鞋掉在墙边，鞋带还系得好好的，但人不见了。
“我们要做什么？”老猫把蝴蝶刀回腰间，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确认‘门’的类型，阻止其进一步扩散，如果可能的话——把那两个保安带回来。”
“两个？”陈觉问，“不是一个吗？”
周诚看了他一眼。
“去救他的另一个保安，也在十点二十八分失踪了。”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小溪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那台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指示灯一明一灭。
“异常能量读数在走廊最深处那面墙上，”她说，“强度是昨晚的三倍。如果我们不今晚处理，按照增长曲线推算——”
她顿了顿。
“明天晚上，整栋楼的墙上都会开门。”
老猫从腰间抽出一把黑色的短刀。刀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那就活吧。”他说。
吴建国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茶，叹了口气。
“小觉，”他转头看着陈觉，“一会儿你跟在我后面，别乱碰任何东西。你爷爷教过我的东西，我今天全还给你。”
陈觉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那个味道——铜锈，金属，还有一点香火气。和地下室里一模一样。
防火门外面，走廊尽头的方向，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又像是门把手在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