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平凡的子
陈觉是被闹钟吵醒的。
不是异常能量警报，不是哑铃的尖叫，不是口纹身的灼烧，也不是周诚那个永远平静的催命电话。就是普普通通的闹钟——手机自带的“清晨”铃声，节奏轻快，还带着鸟叫的音效。
他闭着眼睛伸手去摸手机，把闹钟按掉，然后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五分钟。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整整两周，自从红雨衣事件结束之后，每一天都是这么开始的。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是房贷还款。
陈觉猛地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抓过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187,642.35元。扣除本月房贷16,800元，还剩十七万出头。他又点开花呗——欠款已清零。信用卡——已清零。银行贷款——爷爷那笔两百万的窟窿，异应中心的安家费已经填上了大半，剩下的按照分期计划每月从工资里扣。
他终于不是负资产了。
陈觉坐在床上，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被催收电话轰炸的外卖员，现在他名下没有一分钱欠款——不对，还欠吴叔一顿饭。上周吴建国帮他在古董店里修好了地下室的灯管，他说要请吃饭，到现在还没兑现。
“今天必须请。”他自言自语，翻身下床。
出租屋还是那个出租屋。起球的枕头，堆在墙角的脏衣服，桌上长了一层白毛的泡面盒——不对，泡面盒已经被他扔了，现在桌上放的是昨晚吃剩的炒饭外卖盒。一个人的生活品质不会因为签了份特殊劳动合同就发生质的飞跃。
他洗漱完毕，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卖夹克，拿起电动车钥匙。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口那个纹身安静地待着。暗红色的门形印记已经褪成了淡红色，不发光，不发热，不脉动。门缝里的文字缩成了一行，小得几乎看不清。那是徐福签完和解协议之后自动生成的——阎王债的新状态，大意是：宿主陈觉，当前债务标记为零，系统休眠中。
他把手按在纹身上，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振动，像是手机开了静音之后放在桌上震动的幅度。阎王债没死，只是睡着了。按照徐福的说法，只要不再有人主动敲门，它可以睡到下一个千年。
“别醒。”陈觉对着纹身说，“至少等我送完早高峰。”
电动车驶出老城区，汇入龙都市早高峰的车流。今天天气不错，没有红色的雨，没有异常能量波动，空气里的雾霾浓度在正常范围内。陈觉接了三单外卖，两单送到写字楼，一单送到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爬上去的时候喘得像条狗。
送到第六单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周诚的号码，是林小溪。
“喂？”
“陈觉！你在嘛？”林小溪的声音还是那么中气十足。
“送外卖。金融街这边，刚爬完六楼。”陈觉靠在电动车座上喘气，“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问问你午饭吃不吃。老猫说今天食堂有红烧排骨，你不是一直念叨你爷爷欠你那顿排骨吗？他说让你来补上。”
陈觉沉默了一秒。
红雨衣事件结束之后，异应中心给他安排了新的工作节奏：每周一三五到总部报到，参加培训、熟悉档案、跟老猫学近战基础。周二周四周末自由活动，可以继续送外卖。用周诚的话说，“外勤专员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没事件的时候就是待命状态”。用陈觉自己的话翻译就是——有鬼捉鬼，没鬼送外卖。
“行，我中午过去。”他说，“对了，吴叔今天来吗？”
“吴叔天天来。他说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现在在档案室帮你爷爷整理旧档案。周诚说他的枸杞茶已经把档案室的饮水机泡出了一股中药味。”
陈觉笑了一声，挂断电话。
他骑到金融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停着一辆公交车。车窗上贴着一张电影海报，是一部即将上映的国产恐怖片，片名叫《龙都诡事》。海报上画着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红色的光。宣传语写着：“据龙都市真实灵异事件改编。”
陈觉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口。纹身依旧安静地待着，没有反应。说明那扇门只是画的。
绿灯亮了。他拧动电门，继续送下一单。
龙都大厦B座21层，中午十二点。
异应中心的食堂不大，但伙食确实不错。今天的招牌菜是红烧排骨，陈觉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猫已经吃上了，面前堆着三个空碗，正在向第四碗发起进攻。吴建国坐在他对面，保温杯里照例泡着枸杞，面前只放了一碗清汤面。
“你吃这么少？”陈觉问。
“最近上火。”吴建国吹了吹面条，“档案室的灰太大了。你爷爷的档案堆了整整三个柜子，光目录就要整理一个星期。”
“我爷爷留了多少档案？”
“三千七百多份。从1985年到2023年，龙都市发生过的所有异常事件，他几乎都参与了。有些是主力，有些是顾问，有些只是在报告上签了个名。”吴建国放下筷子，“我正在把他散落的笔记和档案室的官方报告做对照。有一个发现你应该感兴趣——你爷爷在1997年写过一份评估报告，预测龙都市未来二十年异常事件的发生频率。他预测2025年到2030年会有一波高峰。”
“多高？”
“年均五十起以上。B级起步，A级为主。可能有一到两起S级。”
陈觉嚼着排骨，计算了一下。他现在是外勤组第七个专员，如果年均五十起，平均每人每年七到八起，工作量倒是不大。但S级——他查过档案，异应中心成立以来只记录过三次S级事件，每一次都造成了三位数以上的伤亡。
“S级是什么概念？”
“1985年阎王债刚爆发的时候，你爷爷给它的初始评级就是S。”吴建国说，“后来降到了A，因为你在里面拖住了核心。现在阎王债休眠了，它从A降到了B——休眠状态下的收容物，威胁等级自动下调。但龙都市如果真的再来一次S级事件，我们这些人——”他看了一眼老猫，“够不够用？”
老猫把第四碗饭吃完，擦了擦嘴：“不够就摇人。异应中心不只龙都有分部，全国七个大区都有外勤组。S级事件可以申请跨区支援。”
“跨区支援最快也要半天。龙都市的异常事件从发生到爆发，平均只需要四小时。”吴建国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个。小觉，你下午有事吗？”
“下午没单。本来想回店里继续整理地下室的收容物——”
“别整理了。下午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吴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放在桌上。纸条上是一个地址，手写的，字迹工整但略显生硬，像是很久没写字的人重新拿起笔写的：
“城西区老庙街37号。徐福。”
陈觉看着那行字，筷子悬在半空中。
“徐福？他找我们？”
“他找你。今天早上我接到一个电话，一个声音很慢很慢的老年人，说自己是秦代方士，问城西区老庙街怎么走。我以为是扰电话，刚要挂，他说——‘劳烦转告陈觉，欠他的人情该还了’。我才反应过来是他。”吴建国表情复杂，“他说他在老庙街租了个房子，想请你过去喝茶。我说你怎么租到的房子，他说他用青铜在当铺换了些钱。他手里随便一块秦代铜镜的碎片，在古董市场上都够换一套龙都市的房子。”
“他找我嘛？”
“没说。只说了句——‘不急，让他吃完午饭再来。’”
陈觉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红烧排骨，忽然觉得味道没那么香了。一个活了两千三百年的老怪物，用青铜换钱租房子，然后请你喝茶——这事怎么听都透着一股不对劲。
但他还是把排骨吃完了。浪费粮食不是他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