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婉歇够了,便起身带着小环往庙门方向走去。
秋的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在她素白的面纱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月白色的短襦映着柳芳绿的马面裙,衬得整个人像一朵行走在苍翠山间的白莲。
小环扶着李清婉,稍微落后她半步,嘴里碎碎念着:“小姐,奴婢方才在那边瞧见有人卖一种特别粗的香,说是叫许愿香,一能烧半个时辰呢。难道这香烧的时间越长,能和老爷许愿的时间也就越长吗?”
“你倒是打听的仔细。”李清婉隔着面纱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打趣。
“那当然,拜神可马虎不得。”小环一本正经地点头。
正说着,两人已走到了庙门前的石阶下。
这里地势开阔,香客往来如织,有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在家人搀扶下颤巍巍地登阶,也有年轻的小姐们三五成群,笑着闹着往庙里去。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气味,混着山间草木的清苦,倒也不难闻。
李清婉正抬脚要上石阶,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欣喜。
“李姑娘?”
李清婉停下脚步,微微侧身。
石阶下方的空地上,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正含笑望着她。
他身量颀长,面容清俊,自有一股温润如玉的气质,腰间系着一枚普通的青玉佩,瞧着不过是个寻常的读书人。
身后跟着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厮,小厮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食盒,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着。
正是乔装打扮后的赵景琛和崔海德。
李清婉隔着面纱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苏公子。”
赵景琛拾阶而上,走到她面前约莫三尺处站定,拱手一揖,姿态端方又不失亲近:“方才在山下瞧见一个挂着李字木牌的马车,便想着是不是姑娘也来了此处,没想到真遇上了。”
他说着,抬眸看了看庙门上的匾额,笑道,“李姑娘也是来上香的?”
“是。”李清婉简短地应了一声,并不打算多说什么。
赵景琛倒也不在意她的冷淡。
他心知李清婉是即将入宫选秀的人,言行举止自然要守着规矩,半分逾矩不得。
可越是这般规矩疏离,他反倒越觉得有趣。
这一次选秀,除了天子选妃之外,还要为年满十五、即将出宫开府的七皇子择定那位早便内定好的王妃,此外,他们这些皇子与宗室们,也会被赐下几人。
他此次回京面见父皇,将自己落水被救一事告知了父皇。
父皇未明说什么,倒是他的母妃淑贵妃私下里透了话风,说父皇有意将救他的女子指给他,只是位分尚未定下。
李清婉家世虽不显赫,但于他有救命之恩,论理也该有个名分,想来最低也是个庶妃。
眼下在她眼中,他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过客。
李清婉待他疏离冷淡,虽让赵景琛心里头生出几分挫败,可更多的,却是满意。
若她因为他的一张脸、几句好话便失了分寸,那反倒不值得他另眼相看了。
他忽然有些好奇。
待到来,她知晓他便是她将来的夫君时,这张总是冷淡疏离的小脸上,又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想来,定然十分有趣。
赵景琛内心想法一闪而逝,他面上笑了笑,接话道:“那倒巧了。前几家中有些不如意的事,我正想来这庙里拜拜,去一去晦气,不想就遇上了姑娘。看来这庙里的,倒是替我牵了线。”
李清婉闻言,侧过脸来,一双上挑美眸顾盼生辉,似笑非笑:“公子说笑了。”
说罢,便不再多言,提裙上了石阶。
赵景琛也不拦她,只是笑着跟了上去,走的不是她身边,而是隔了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个恰巧同路的香客。
他走得不急不慢,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前面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
山风吹过,她的面纱微微扬起一角,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下颌线,又很快落了下去。
崔海德扮作寻常小厮跟在后头,手里提着食盒,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头却忍不住想:堂堂肃王,为了偶遇一个姑娘,连假身份都用上了,还在人家身后跟得这般坦然,若是叫朝中那些人瞧见了,怕是要惊掉下巴。
不过这话,打死他也不敢说出口。
……
肃王乔装打扮去山中偶遇一待选秀女的事传回肃王府时,已是午后。
王妃柳氏正坐在窗前绣一幅海棠春睡图,听贴身丫鬟翠屏低声说了城外的事,手里的针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落了下去。
“王爷的事,不是咱们该置喙的。”
她语气平淡,眉心却微微蹙了起来,赐婚的事,她早几便从母妃那边得了信。
父皇有意将那位救了王爷的李家小姐指进府里,位分虽未定,但救命之恩摆在那里,少说也是个庶妃。
肃王妃出身书香门第,祖父柳砚洲乃是当世大儒,桃李满天下,门生遍布朝野,先帝亦曾赞其“学问纯粹,品行端方”。
父亲柳文昭官居翰林院掌院学士,掌天下文翰之事,为人刚直清正,在文人中声望极高。
肃王妃自幼受家中熏陶,诗书礼仪无一不精,最是端庄持重不过,所以她不怕新人进府分宠,毕竟王爷身边本也不缺人。
她担心的是另一桩。
这女子尚未入府,王爷便这般上赶着,往后真进了门,岂不是要宠得无法无天?若是个安分的还好,若是个嚣张跋扈的,怕是要在这后院生起不少的乱子。
这么想着,肃王妃低头看着手里绣了大半的海棠,忽然觉得那花太红了些,红得扎眼。
“翠屏,替我寻几匹素净些的缎子来,那海棠不绣了。”
翠屏应了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住在西风院的庶妃周氏,便没有肃王妃这般沉得住气了。
她原是淑贵妃跟前的人,当年肃王出宫开府,被指过来做了侍妾之一。
后来一朝侍寝,九个月后便为王爷诞下二公子,淑贵妃赞她有福气,便抬举她做了庶妃。
要知道当时的王爷身边只有一位正妃,并无侧妃和庶妃。
周氏被抬了庶妃,虽不是多尊贵,却也算是正经的主子了,到底不是侍妾那种连孩子都不能养在身边的身份了。
再加上王府的子嗣中除了肃王妃所出的大公子赵英珩和林侍妾所出的安宁郡主外,就是她生的二公子赵英珏。
所以在府里几个老人里头,周氏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存在了,可饶是这般,王爷一个月也不过往她院里来两三回。
如今倒好,外头一个还没进门的女人,竟让王爷乔装改扮、巴巴地跟到山上去?这若是当真进了府,她本就稀薄的恩宠,岂不是更要少得可怜了?
周氏摔了手里的茶盏,碎片溅了一地,小丫鬟们吓得齐齐跪倒,大气不敢出。
“我倒是要看看,这李氏是个什么样的狐狸精,竟把王爷迷成这般模样。”周庶妃咬着唇,眼尾泛红,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除了这两位知道消息外,肃王府上其余的几个侍妾消息就不是那么灵通了。
她们只知道今王爷出门去了,这让本想着去前院送送汤刷刷存在感的侍妾们好一阵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