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婉站起身来,微微屈膝还了一礼:“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她的声音轻柔温和,像山涧里流过的泉水,听着便让人觉得内心宁静。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赵景琛开口问道,语气平稳,尾音却泄露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柔。
李清婉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边浮起一抹弧度,不浓不淡的笑意恰如其分的浮现在面上:“李清婉。”
赵景琛眸光微动,缓缓念道:“有一美人,清扬婉兮。李姑娘当真是人如其名。”
他念得极慢,仿佛每个字都在唇齿间细细品过才放出来。
“公子谬赞。”
此刻江风吹过来,将李清婉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
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动作随意而自然,浑然不觉自己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是怎样一幅光景。
赵景琛收回目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小环连忙上了茶,他接过来,也不急着喝,只是端在手中,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
“不知姑娘此番进京,所为何事?”
“公子明知故问。”李清婉可不信赵景琛没看出来她是要去选秀,脆直接转了话题,“不知公子身子可大好了?”
“好些了。”赵景琛也不在意李清婉的调侃,嘴角微微弯了弯,“多亏姑娘那一网。”
李清婉听他提起自己把他捞上来的事,内心也觉得巧合。
撒网捞上来个王爷这种事,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
她垂下眼,淡淡道:“公子吉人天相,便是没有我那一网,想来也不会有事。只是冒昧一问,不知公子因何落水?”
赵景琛苦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说来不怕姑娘笑话。在下本是家中庶子,前些子替父亲办事,得了父亲几句夸赞,嫡兄便恐我抢夺家产,故而在我回京路上设下埋伏。再之后的事,姑娘也知道了。”
“公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李清婉语气平平,听不出多少安慰的意思,却也不让人觉得敷衍。
赵景琛微微颔首:“那便借姑娘吉言了。”
他顿了顿,眉间浮起几分怅然。
“只是在下到底不太明白。幼时我与那位嫡兄,关系是极好的。一同读书,一同习武,我被人欺负了,他会替我出头;他若被人算计了,我亦会替他报复回去。怎么长大了,反倒成了这般你死我活的局面?”
赵景琛说着长叹一声,那口气又沉又长,像是压在心底许久,终于寻着了个可以倾倒的地方:“想来父亲看到我们兄弟阋墙,也是十分痛心的。”
江风吹过甲板,李清婉端着茶盏,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公子何必自扰?”
赵景琛抬眼看她:“不知姑娘何解?”
李清婉弯唇一笑:“公子方才说,幼时兄弟和睦,那是幼时。彼时公子与嫡兄之间,没有利害冲突,没有家产之争,自然兄友弟恭,其乐融融。可如今不同了。”
“公子替父亲办了事,得了父亲夸赞,在嫡兄眼中,公子便不再是那个听话的庶弟,而是分走他东西的人。这不是公子做错了什么,也不是嫡兄生来歹毒,而是时移世易,身份变了,人心自然也跟着变了。”
赵景琛怔怔地看着李清婉,没有说话。
“公子与其纠结于为何会变成这样,不如想想,从今往后,公子打算如何自处。”
赵景琛忍不住接话:“如何自处?”
“公子是庶子,嫡兄是嫡子。这身份是天定的,改不了。公子若事事退让,嫡兄未必领情,反倒觉得公子以退为进、另有所图;公子若争,便坐实了抢夺家产的罪名,里外不是人。”
李清婉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说道:“既如此,公子不如跳出这个局。”
赵景琛眉梢微动:“跳出这个局?”
“公子的价值,不在嫡兄如何看你,也不在父亲给你几句夸赞。”李清婉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而笃定,“在你能替家族做多少事,在你能替父亲分多少忧。你当好你自己,做好你分内的事,至于嫡兄怎么想、父亲怎么看,那是他们的事,不是你的事。”
“公子若能走到那一步,嫡兄的算计便伤不到你了。因为到那时,公子已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人了。”
赵景琛沉默了很久。
甲板上安静得只剩下江风吹动衣袂的声音。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少了几分迷惘,多了几分清明:“姑娘的意思是说,让我不必在意嫡兄如何,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待到我自身足够强大,那些算计便不攻自破了?”
李清婉弯了弯嘴角:“公子聪慧,不必我说透。”
赵景琛看着她的侧脸,光照在她脸上,为她蒙上一层叫人恍惚信服的朦胧神性。
他只恍惚一瞬便回了神,故作玩笑之态,笑着继续试探道:“姑娘说得在理。只是方才那番话,未免太过理所当然了些。若我不是为父亲办事,而是为圣上办事,嫡兄因此忌恼,圣上对此痛心。又将如何?”
李清婉似笑非笑道:“公子,我只是个小女子,不懂什么国家大事。当今圣上那是何等存在,岂容我等随意探讨。”
“姑娘莫恼。”赵景琛当即赔笑,却还是不放弃这个话题,“当今圣上怀宽广,姑娘说的若是在理,圣上自不会与我等计较。”
李清婉表面温婉微笑,内心比中指。
不过在现代她好歹也是看过不少宫斗宅斗的权谋剧,稍一思索,便脱口而出:“天子英明仁厚,不论做什么决断,都是大有裨益。大丈夫当忠君爱国,不如做个纯臣,何必无谓争执。”
盛小六对不起,今我也做一回红狼。
“好!”赵景琛猛地站起身来,满脸的激动,“李姑娘说的好!”
李清婉却有些尴尬,只礼貌性的笑了笑。
赵景琛忽然朝她郑重地一揖,姿态端方,语气诚挚:“姑娘今这番话,在下记下了。”
李清婉连忙侧身,避开了他这一礼:“公子不必多礼。不过是闲来无事,随口说几句罢了。中听不中听的,还要公子自己掂量。”
赵景琛直起身,看着她,忽然笑了:“姑娘嘴上说是随口一说,可这随口一说,比在下听过的许多长篇大论都管用。”
李清婉笑笑,不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