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段纯臣论后,这赵景琛便总爱寻李清婉探讨,这虽在李清婉意料之中,却也难免有些不耐。
赵景琛其实自醒来之后,便存了几分疑心。
他暗忖这位李姑娘将他救起,又腾出最好的卧房来安置,莫非是早已识破了他的身份,才这般郑重相待?
然而待他醒来,李管家便将他落水时的衣物原样奉还。
赵景琛仔细查验,发现那枚足以表明身份的云龙纹佩已然不见。
他以为是水中遗失,便也未曾多问。
及至与李清婉一番长谈,观其言谈举止,愈发觉得此女性情高洁,人品贵重,不似那等趋炎附势之人。
先前的疑心,便也渐渐散了。
殊不知那玉佩并非水中遗失。
李管家当替他换衣之时,一咬牙,索性将那云龙纹佩解了下来,扬手丢进了江中。
他心里自有一番盘算。
这些皇子王爷们,个个精明似鬼。
若叫此人清醒之后瞧见那玉佩,知道他已露了身份,说不得还要疑心小姐是故意攀附、别有用心。
可小姐救他之时,哪里知道他是谁?
若真被这般误会了,好好的一桩救命之恩,反倒要打了折扣。
倒不如索性将这玉佩丢了,绝了这后患,也好叫这位王爷少些猜忌。
李管家一直以为自家小姐并未认出赵景琛的身份,心中还暗暗得意,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周全。
殊不知李清婉虽一开始不曾察觉,可后来因为李管家的种种表现,再结合赵景琛的自我介绍,就猜出了七八分。
若叫李管家知道自家小姐其实早已心知肚明,只不知会作何感想了。
转眼两过去,京城已近在眼前。
船行至码头,李清婉站在甲板上望去,但见岸上车马如织,人声鼎沸。
码头上卸货的、摆摊的、拉客的,来来往往,摩肩接踵,一派繁华热闹之象。
天子脚下,果然是旁处比不了的。
一行人下了船,小环拎着包袱跟在后面,东张西望,一双眼睛都快不够使了。
李清婉站在码头上,略整了整被江风吹皱的衣襟,转身看向赵景琛,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疏离:“公子,既已到了京城,你我便在此别过罢。”
赵景琛闻言,上前一步,拱手道:“姑娘于江中将我救起,一路照料,又将我安然送至京城,此恩此情,不敢或忘。姑娘初来京城,人生地疏,在下不才,在这京中尚且有几分薄面。若姑娘不弃,不妨移步敝府小住几,也好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聊表谢忱。”
一旁的李管家闻言,眉头便皱了起来,心下大觉不妥。
之前是在江上,不得已同行。
眼下他们一行人已到了京城,距选秀尚有半月有余,若叫有心人探得小姐住进了肃王名下的一处宅子,不知要惹出多少闲言碎语来。
李清婉心中亦是作如是想。
当将人救起时还不曾多想,可这两在船上几番交谈下来,她只觉得此人着实是个棘手的包袱。
面上瞧着端方有礼、温润如玉,可话里话外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那些弯弯绕绕的言辞,听多了实在叫人心累。
故而赵景琛开口相邀之时,李清婉便已打定了主意推辞。
“多谢公子美意。”李清婉微微颔首,语气疏淡而客气,“只是我乃待选之身,不便在外抛头露面。况且家父早在月余之前便已安置好了宅邸,我等便在此别过罢。”
赵景琛闻言,面上露出几分惋惜之色,轻叹一声:“那当真是可惜了。此一别,再见又不知是何年何月。”
李清婉神色如常,淡笑道:“公子不必如此挂怀,有缘自会相见。告辞。”
赵景琛叹息,随后拱手:“姑娘珍重。”
和赵景琛在码头分别后,早早在岸边候着的梁管家便迎了上来。
他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新的青灰色直裰,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却不失恭敬:“老奴梁满仓,见过小姐。小姐一路辛苦。”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粗使婆子、小厮和丫鬟也连忙一齐行礼,齐声道:“见过小姐,小姐一路辛苦了。”
李清婉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她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见这些人虽不算多,却个个规规矩矩,衣裳齐整,心中便知原主她爹在安排这宅子时是用了心的。
李管家见状,上前一步,摆了摆手道:“好了,老梁。这一路舟车劳顿的,咱们早些回府安顿才是正理。”
“是。”梁满仓应了一声,转身便吩咐下去。
不多时,一个小厮赶着一辆青帷马车过来,车帘是半旧的藏蓝色棉布,帘角缀着两个小小的铜铃,车行时叮当作响,倒有几分野趣。
小环先上了车,将里头略略收拾了一番,这才探出身来,伸手扶李清婉上车。
李清婉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弯腰钻进车内。
车厢不大,却布置得净妥帖,座位上铺着半新的靛蓝色坐褥,靠枕软硬适中,角落里还放了一只小巧的铜手炉,大约是怕来时天凉,于是特意备下。
李管家和梁管家一左一右坐在车辕上,一个执鞭,一个指路。
孙婶子骑了一匹枣红色的骟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一侧。
其余的家仆则留在码头上,负责将船上的箱笼行李一一卸下,雇了脚夫搬回宅中,不必细表。
马车内,李清婉靠窗坐下,小环便挨在她身侧坐了,将帘子撩开一条缝,好奇地往外张望。
她忍不住感叹道:“小姐,这京城的人可真多。奴婢在芙蕖县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这许多人。”
李清婉靠在车壁上,闻言笑了笑:“天子脚下,万方辐辏,自然不是咱们芙蕖县比得了的。”
“那也是。”小环点点头,又歪着脑袋想了想,“可奴婢还是觉得咱们芙蕖县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对,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
李清婉轻轻“哦”了一声,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我怎么记得是狗窝呢?”
小环一愣,随即睁大了眼睛,急道:“小姐,那咱们不就成狗了?”
李清婉看着她又急又懵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好了,我说着玩的,怎的你还当了真呢。”
马车不紧不慢地穿过几条街巷,渐渐远离了码头一带的喧嚣。
李崇远安置的这处宅子是个两进的院落,坐落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位置虽有些偏,四周却清幽安静,巷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蓊蓊郁郁的,将大半条巷子都遮在了荫凉里。
院墙是青砖砌的,不高不矮,墙头上爬着几株牵牛花,紫的白的开得正盛。
大门是黑漆的,门环是黄铜的,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倒也净利落,自有一番清雅之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