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芙蕖县到京城总归是有一段距离的,因为水路比陆路方便,所以李崇远安排了李清婉走水路。
船是李崇远一早便托人备下的,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中规中矩,收拾得净净。
船舱若,其中最大的船舱被分了两间,外头一间供李清婉白里坐卧读书,里头一间安了床铺,挂了青色的帐子,虽比不得李府的闺房精致,倒也有几分雅致。
小环在舱里忙前忙后地归置行李,将衣裳一件件叠好放进樟木箱子里,又将李清婉常用的茶盏、梳子、铜镜一一摆在小几上,摆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在船上长住似的。
除了小环这个贴身丫鬟外,还有几个被李崇远安排保护李清婉人身安全的家仆。
李清婉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送行的人。
李崇远负手而立站在最前方,面色沉静,只有一直落在李清婉身上的目光泄露出内心的担忧。
李夫人则站的稍后,被身边的曹嬷嬷搀扶着,她在来送李清婉的路上便哭了一次,此刻一双眼睛红肿非常。
李文成和李文武两兄弟并肩站在李夫人身后,他俩也是特意赶来送行的。
毕竟二姐姐此去京城,再见又不知是何时了。
李文武对这个二姐姐不熟,但毕竟血脉亲情,一时间也有些不舍。
李文成同样有些不舍,只是他环顾四周,在看不到李宝珍的身影后,面露不悦之色。
就算知道李宝珍来信说是怀孕了不能亲自来送,但派个贴身丫鬟走一趟是什么难事吗?这番做派,到底是个小家子气的!
船工解了缆绳,竹篙在岸边一点,船身便轻轻一晃,缓缓离了岸。
“婉儿——!”
李夫人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撕心裂肺的,像是被人从心口挖走了什么东西。她向前追了两步,被曹嬷嬷一把拉住,整个人便软在了嬷嬷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夫人,船已经开了,仔细身子。”曹嬷嬷低声劝道。
李清婉站在船头,朝岸上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礼数周全,挑不出错。
其实她看着李夫人哭成那个样子,心里头不是没有触动,只是那种触动很淡,就像是在看一场情感丰沛到足以感染外人的悲情剧,她会因此动容,却不会感同身受。
说起来还是有些尴尬的,因为李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她却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李清婉知道李夫人虽然平时有些拎不清,但也是真心关爱自己的亲生女儿。
就比如那一替嫁事发,李夫人虽偏了心,选了养了十几年的李宝珍,可事后这段子里,李夫人往她院里送了多少东西?
衣裳、首饰、药材、零嘴,一三趟地打发人来看她,生怕她受了委屈。
可那又如何呢?
偏心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疼爱是真的,弥补也是真的。
只是这些真真假假掺在一起,便成了一锅说不清道不明的杂烩汤,喝也不是,倒也不是。
原主归府不过一年,与父母相处的子屈指可数,李夫人忙着张罗李宝珍的选秀事宜,李崇远忙着衙门里的一应公务,能分给这个失而复得的亲生女儿的时间,本就不多。
至于李文成和李文武这两个小她两岁的弟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恨不得有三百六十六天都在书院读书,更谈不上什么感情深厚不深厚的。
原主都拿他们当陌生客人来处,更别说李清婉了。
其实要论感情,应该是原主自卖自身都要救的养母。
不过当初县令夫妇在得知女儿被那个娘丢弃在荒郊野外后,是原主养母收养了自家女儿后,便派人将原主养母接到了庄子上养老。
好歹是借了原主的身体,所以李清婉在临走前,曾悄悄去过庄子上看原主的养母,看人红光满脸,中气十足,便留下一笔钱财后悄悄的离开了。
李清婉没敢露面,毕竟曾是跟原主朝夕相处的存在,她也担心自己会被发现不对。
至于一碗安神汤将原主送走的李宝珍,李清婉自然不会让她过的太如意。
在原主的记忆中,李宝珍那个名叫翠玉的贴身丫鬟可是有着不少的小心思。
这翠玉嫌弃张家贫寒,有事没事就借着找小姐妹叙旧的由头来李府,想着看能不能找个办法让自己离开张家。
李清婉得知此事后,每每在她回府后,便派小环在她耳边,借着替李清婉打抱不平的口吻,说张瑾之未来必能高中,位极人臣。
果不其然,张家那边传来李宝珍有孕后,这翠玉便借着李宝珍让她给姑爷送汤的缘由,装作是李宝珍让她替小姐服侍姑爷的样子,与那张瑾之春风一度。
张瑾之目前尚未中举,只是一个秀才。
若是此事传扬出去,到底面上无光,落得个贪恋美色的名头。
李宝珍在发现两人苟且后也是大闹了一番,后来还是张瑾之说要休妻她才消停。
为了未来能当诰命夫人,李宝珍只好忍气吞声,就连跟李夫人抱怨都不敢抱怨,生怕爱女心切的李夫人让她和张瑾之和离,自己当不成诰命夫人。
等李清婉回神后,脚下的船已越行越远,岸上的人影渐渐小了。
李夫人的哭声被风吹散,李文成和李文武似乎朝她挥了挥手,她便也抬手挥了挥帕子。
小环从舱里探出头来:“小姐,外头风大,您快进来坐吧。”
李清婉应了一声,转身回了舱中。
小环将茶递到她手里,又拿了件浅红披风给她披上,嘴里絮絮叨叨的:“小姐,您说咱们这一去,得多久才能回来啊?”
“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啊?”
小环闻言一愣,随即飞快的看了一眼李清婉。
此刻船行水上,微风徐来。
只见李清婉倚窗而坐,青丝三千挽作垂鬓分𩬏髻,仅以红绳和珍珠做点缀。
一袭白底红莲印花合领衫,裙摆绣着百蝶穿花,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无端的圣洁悲悯。
李清婉一手托着茶盏,一手拈着盏盖,正轻轻拂去盏中的茶沫。
她的手指纤长白皙,骨节分明,衬得那只青瓷茶盏,倒像是匠人特意烧出来好与她配在一起。
腕上那两只细细的黄金素镯便随着她端茶的动作微微滑落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当悦耳的轻响,露出的那一小段手腕白得近乎透明,淡淡的青色脉络隐约可见。
李清婉微微低头,唇瓣轻触盏沿,啜了一口。
动作不紧不慢,既无刻意的矜持,也无随意的散漫,自有一种从容的韵致。
茶汤入口,李清婉略顿了顿,似在品那茶味。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神情淡淡的,整个人便如一幅工笔仕女图,安静地挂在这船舱之中,连空气都仿佛被她的从容染得慢了下来。
小环在看了一眼后便十分赞同的点头,她家小姐貌美如花,被皇帝看上留在宫中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点完头之后,小环看起来更加的忧愁了:“小姐,奴婢还从来没离开过芙蕖县呢,这要真是一辈子待在了京城,心里头慌慌的……”
“慌什么。”李清婉抬手点了点小环的眉心,“既来之,则安之。”
“小姐说的是。”小环吐了吐舌头,转移了话题,“小姐,您平里不是最宝贝那只白玉镯吗?今怎么戴了这对素镯。”
“前些子去看我那养母,便将镯子留给了她。”李清婉面不改色的撒谎道。
其实镯子在她滴血认主之后就变成了一个白色的莲花图案附在了她的左臂上,一开始李清婉也没有发现它,还是后面沐浴时,她才注意到。
小环知道前些子李清婉曾悄悄去过庄子上看望养母,也知道李清婉留了不少的好东西给她的那位养母,因此闻言便不再多话。
李清婉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缓缓后退的岸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