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3月12。
方知的生。
也是你的生。
你站在902的厨房里,穿着方知的卫衣——你已经自己的衣服了,不是因为没有,是因为他的卫衣穿着更舒服。
面粉沾在你的鼻尖上,鸡蛋液糊在你的手指间,油在你的手臂上画了一道白色的弧线。
“你这是在打仗,不是在做饭。”方知站在你身后,声音里带着笑。
“你闭嘴。”你头也不回地说,“是你让我自己做的。”
“我让你自己做,没让你把厨房炸了。”
你转过身,举起沾满面粉的手,作势要往他脸上抹。方知没有躲,他甚至往前凑了一步,把你的手直接按在了他的脸上。
面粉在他的脸颊上印出一个白手印,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你是不是有病?”你缩回手。
“有。”方知说,“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你说不出话了。你的耳朵又红了。方知看着你的耳朵,伸手捏了一下。
很轻,很软,他的指尖在你耳朵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但你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耳朵一直麻到指尖。
“方知!”
“嗯?”
“不要捏我耳朵!”
“为什么?”
“因为……因为不要就是不要!”
方知笑了。他退后一步,把手背在身后,像是一个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好,不捏。”
你转过身,继续做蛋糕。面糊已经搅好了,你把它倒进模具里,方知帮你把烤箱预热好,你把模具放进去,设好时间。
“好了。”你拍了拍手,“等它烤好就行。”
“然后呢?”
“然后抹油,放水果,写字。”
“写什么?”
你想了想。“写‘雪老师和方知生快乐’。”
方知的眼睛亮了一下。“写那么长,蛋糕上放得下吗?”
“放不下就写‘雪方生快乐’。”
“雪方?”
“雪老师和方知,简称雪方。”
方知沉默了一秒。“雪方。雪崩的雪,方知的方。”
“你闭嘴。”
方知笑了。
蛋糕烤好了。你把它从烤箱里拿出来,放在架子上晾凉。方知帮你打发了油,你切了草莓和芒果。
等蛋糕凉透了,你开始抹油。抹得不太平,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草莓放得歪歪扭扭,芒果粒撒得到处都是。
“好看吗?”你问方知。
“好看。”方知说。
“你都没看。”
“我看了。你在做的时候我一直在看。”
你的耳朵又红了。
你用油在蛋糕上写字。“雪”字写得有点歪,“方”字写得太挤了,“生”字写到最后笔画都连在了一起,“”字倒是写得还不错。
“快”字写到一半油不够了,你又挤了一点,补上去。“乐”字写得最大,因为油终于够了。
“雪方生快乐。”方知念了一遍,“很丑。”
“你说什么?”
“很丑。”方知说,“但很好看。因为是丑得好看的那种。”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在夸你。”
你不信,但你没有追问。你把蜡烛在蛋糕上——两数字蜡烛,一是“2”,一是“7”。
方知看着那两蜡烛。“你不是27吗?为什么是27?”
“你也27啊。”你说,“你过阴历生,今天也是你的生。”
方知沉默了。
你看着他。“方知,你不会又要哭吧?”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那是烤箱热的。”
“烤箱关了一个小时了。”
方知没有说话。他走到开关前,把灯关了。厨房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你拿出打火机,点燃了蜡烛。火苗跳动着,在方知的眼睛里映出两小簇光。
“许愿。”你说。
方知看着你。“你许。”
“一起许。”
你们同时闭上眼睛。
你双手合十,在心里说:我希望和方知一直在一起。
然后你睁开眼睛。方知也睁开了眼睛。你们对视了一眼,同时低下头,吹灭了蜡烛。
“你许了什么愿?”方知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
方知看着你,眼神很深。“和我一样。”
你没有说话。你的耳朵红了。方知看着你的耳朵,没有伸手去捏,但他的嘴角在上扬。你打开灯,切了蛋糕。
第一块给方知,第二块给自己。你咬了一口,油很甜,蛋糕体很松软,草莓有点酸,芒果很甜。
好吃。不是因为做得好,是因为是你自己做的。
“生快乐,方知。”你说。
“生快乐,雪老师。”方知说。
你们面对面坐着,吃着同一块蛋糕。你吃到一半的时候,油沾到了嘴角。方知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你的嘴角,把油擦掉了。
他的手指在你嘴角停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收回去,把沾着油的大拇指放进自己嘴里,吮了一下。
你的耳朵从粉色变成了红色。“方知!”
“嗯?”
“你……你……”
“我怎么?”
“你变态!”
方知笑了。“你第一天知道?”
你低下头,不再看他。但你的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快到你觉得自己随时会晕过去。
你吃完了蛋糕,帮忙收拾了碗筷。方知站在你旁边洗碗,你们的距离很近,近到你的手肘会碰到他的手臂。
你的耳朵一直红着,从吃蛋糕红到洗完碗,从洗完碗红到坐在沙发上。
你们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开着,播放着一部你记不住名字的电影。你没有在看电影,你一直在想一件事。
“方知。”
“嗯?”
“你生许了什么愿?”
“你不是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我想知道。”
方知沉默了几秒。“我许的愿是——明年今天,你还在我身边。”
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后年也是。”
又一下。
“大后年也是。”
再一下。
“十年后也是。”
你的心跳已经快得数不清了。
“二十年后也是。五十年后也是。等我死了,变成灰了,我的灰也要落在你身边。你的灰也要落在我身边。分不开的。”
你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不是害怕,是如释重负。是终于承认了那件事之后,再也兜不住的那种如释重负。
方知伸手擦掉你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轻。
“不要哭。今天是我们生。”
“你不哭我就不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那是进东西了。”
“进什么了?”
方知看着你,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傍晚变成了黑夜,久到电视里的电影放完了开始放片尾字幕,久到你的眼泪了又流,流了又。
“进你了。”方知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进我眼睛了。你进我心里了。你进我骨头里了。你哪里都进了。就是不肯进我怀里。”
你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泪光,有期待,有恐惧,有疯狂,有温柔,有所有他这四个月积攒下来的一切。你深吸一口气。
“谁说的。”
方知愣住了。
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仰头看着你,你低头看着他。三十三厘米的身高差,你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他——他的睫毛很长,他的眼睛很亮,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你弯下腰。你的嘴唇贴上他的额头。很轻,很软,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方知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你的嘴唇下轻轻颤动,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你抬起头。方知睁开眼睛。他看着你,眼眶红了,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推出来的。
“雪老师。”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方知。”
“你亲我了。”
“嗯。”
“你第一次亲我。”
“嗯。”
“在清醒的时候。”
“嗯。”
方知伸出手,轻轻握住你的手腕。他的手指搭在你的脉搏上,感受着你飞快的心跳。“你的心跳好快。”
“你的也是。”
方知笑了。你笑了。你们笑着笑着,眼泪都掉下来了。方知站起来,把你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大,很暖,把你的整个人都包在里面。
他的下巴抵在你的头顶上,他的手臂环着你的腰,他的心跳贴着你的心跳。快慢不一,但渐渐地,它们开始同步。
咚,咚,咚。
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你的。
“雪老师。”方知的声音从你的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很好听。
“嗯?”
“你是我的了。”
你没有反驳。
因为你早就是他的了。
从他站在阳光下对你笑的那一刻起。
从他端着一碗红烧排骨站在你面前的那一刻起。
从他蹲在你家门口说“早安,雪老师”的那一刻起。
从他趁你睡着在你的锁骨上留下口红印的那一刻起。
从他把你关在902的第七天红着眼眶问你“你愿意吗”的那一刻起。
你早就是他的了。
你只是到现在才承认。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洒在902的窗台上,洒在那束已经换了水的不知名的花上,洒在餐桌上还剩一半的蛋糕上,洒在你们交握的手上。
方知低头,看着你们的手。你的手很小,放在他的掌心里,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一样。他握紧了一点。你也握紧了一点。他笑了。你也笑了。
“雪老师。”
“嗯?”
“谢谢你。”方知说,“谢谢你没有报警。谢谢你没有逃跑。谢谢你站在走廊里的那个晚上,走向了我。”
“你怎么知道我站在走廊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方知说,“但我猜,你在想——要不要留下来。”
你说不出话了。因为他猜对了。你站在走廊里的那个晚上,感应灯灭了,你在黑暗中站着,看着901的门。
你知道密码,你知道门后面是你的家,是你习惯了二十七年的生活。但你也知道,那扇门后面没有方知。
没有他做的饭,没有他说的那些让你不知道怎么接的话,没有他看你时那个专注的眼神,没有他的拥抱,没有他的温度,没有他的心跳。
你选择了他。
你选择了那个把你关起来的人。
你选择了那个在你家装摄像头的人。
你选择了那个趁你睡觉偷亲你的人。
你选择了那个哭着问你“你愿意吗”的人。
你选择了方知。
“方知。”
“嗯?”
“你以后还会关我吗?”
方知沉默了几秒。“你想让我关吗?”
“我在问你。”
“我在问你。”方知说,“你想让我关,我就关。你不想让我关,我就不关。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搬家。”
你笑了。“好,不搬家。”
“不去别的地方。”
“好,不去别的地方。”
“只在我身边。”
“好,只在你身边。”
方知抱紧了你。他的手臂收紧,紧到你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但你没有推开他。因为你也想被他抱紧。
你也想感受到他的存在,他的温度,他的心跳。你也想在漫长的、孤独的、没有任何波澜的二十七年之后,终于有一个怀抱是为你敞开的。
方知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哭。是那种肩膀在抖、呼吸在颤、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个孩子一样的哭。
你从来没有见过方知这样哭。他永远都是笑着的,灿烂的,阳光的,温柔的。哪怕在告诉你他在你家装了摄像头的时候,他都是笑着的。
但现在他在哭。在你怀里哭。
你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方知把脸埋在你的肩窝里,眼泪把你的卫衣打湿了一片——是他的卫衣,你穿着他的卫衣,他的眼泪落在他自己的衣服上,像是某种循环,像是某种宿命,像是他把自己的一部分交给你,你又把那一部分还给他。
“方知。”
“嗯。”他的声音闷在你的肩窝里。
“3月12,明年的这一天,我们一起过。”
“好。”
“后年也一起过。”
“好。”
“大后年也是。”
“好。”
“十年后也是。”
“好。”
“二十年后也是。五十年后也是。”
方知抬起头,看着你。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你的眼神,像是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不,不是像。对他而言,这个世界上本来就只有你一个人。其他人都是背景板,都是NPC,都是他和你之间的障碍。
只有你是真的。
只有你是重要的。
只有你是他的。
“雪老师,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会。”
“永远?”
“永远。”
方知笑了。
不是灿烂的笑,是一种你从来没有见过的笑——很轻,很淡,很安静。像是冬天里的第一场雪,悄悄地落下来,落在地上,就不化了。
你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方知。”
“嗯?”
“你之前说,你不喜欢《睡美人》的故事。因为公主太被动了,只能等王子来救她。”
“嗯。”
“那如果公主不想被救呢?”
方知愣了一下。
“如果公主喜欢那个诅咒她的仙女呢?”你说,“如果公主觉得沉睡一百年也没什么不好,因为她知道醒来的时候王子会来呢?”
方知看着你,眼眶又红了。“那王子就不用来了。”他说,“因为公主已经有了她要等的人。”
你笑了。方知也笑了。
窗外,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又出来了。月光洒在902的窗台上,洒在你们的脸上。你踮起脚尖,方知低下头。
你的嘴唇贴上他的嘴唇。很轻,很软,很短。不到一秒钟。但那一秒钟里,你的心脏停跳了,他的心脏也停跳了。
两个心脏同时漏了一拍,又在下一拍同时恢复。
咚,咚,咚。
同步了。
从今以后,永远同步。
你分开。方知睁开眼睛,看着你。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暗沉的光,不是疯狂的光,是很亮很亮的、像是有人在深渊底部点了一盏灯的光。
“雪老师。”
“嗯?”
“你亲我嘴了。”
“嗯。”
“你第一次亲我嘴。”
“嗯。”
“在我清醒的时候。”
“嗯。”
方知笑了。
你笑了。
他低头,又亲了你一下。
你也亲了他一下。
他再亲你一下。
你再亲他一下。
亲来亲去,亲到最后分不清是谁亲的谁。只知道嘴唇很软,心跳很快,窗外的月亮很圆。
你们站在902的客厅里,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你们身上。你穿着他的卫衣,他穿着你的围裙——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上的,大概是做蛋糕的时候。
面粉沾在他的鼻尖上,油沾在你的手臂上。你们看起来很狼狈,很可笑,很狼狈可笑的好看。
方知抱起你。你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的手臂很有力,托着你的大腿,你坐在他的手臂上,像一个小孩子。你低头看着他,他仰头看着你。
“你嘛?”你问。
“抱你去睡觉。”方知说。
“我自己会走。”
“我想抱你。”
你说不出话了。他把脸埋在你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雪老师,你好香。”
“那是你的洗发水。”
“那你好软。”
“那是你的卫衣。”
“那你好暖。”
你说不出话了。因为那不是洗发水,不是卫衣,是你。是他抱着你的时候感受到的、从你身体里散发出来的、真实的温度。
方知把你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他给你盖好被子,把被子掖到你的下巴。他蹲在床边,看着你。月光照在你的脸上,你的皮肤很白,眼睛很亮,嘴唇很红。
“晚安,雪老师。”方知说。
“晚安,方知。”
方知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你一眼,你也在看他。
“方知。”
“嗯?”
“你今天晚上,睡哪里?”
方知的手搭在门框上。“你希望我睡哪里?”
你沉默了两秒。“地上。”
方知愣了一下。
“你睡地上。”你说,“但是不准出去。”
方知的眼睛亮了。他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铺在床边的地板上。
他躺下来,面朝上,看着天花板。你翻了个身,面朝下,看着地板上的他。
“方知。”
“嗯?”
“晚安。”
“晚安,雪老师。”
你伸出手,从床边垂下去。方知伸出手,从地板上伸上来。你们的手指碰在一起,勾住了。
十指交握。
他的手很大,你的手很小。他的手很暖,你的手有点凉。但慢慢地,你的手也暖了。分不清是你的温度传给了他,还是他的温度传给了你。也许都有。
你闭上眼睛。
方知也闭上了眼睛。
月光照在你们交握的手上。你手腕上的雪花吊坠在月光下闪着光。“方知”两个字贴着你的皮肤,贴着你的脉搏,贴着你的心跳。
你睡着了。
方知也睡着了。
你们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没有深渊,没有代码,没有摄像头,没有录音设备,没有信号屏蔽器,没有反锁的门。
只有一间厨房。
你站在厨房里,方知站在你身后。他的手握着你的手,教你切菜。
他的下巴抵在你的头顶上,他的声音从你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很好听。
“雪老师,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梦里的你笑了。
“我已经和你在一起了。”
梦里的方知也笑了。
他低头,在你的头顶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
很软。
像是雪花落在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