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方知没有送你回去。
他站在902的门口，看着你走进901，听到关门声，听到反锁声，听到你靠在门板上发出的那声闷闷的叹息。
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只一下。
然后他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锁好。
客厅的灯没开。
方知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他的呼吸声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
然后他动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个角，目光穿过小区花园，落在对面那栋楼的901窗户上。
你的窗帘拉了一半，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你在家。
方知看到你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了一下，大概是走到了客厅中间。
又晃了一下，大概是坐到了沙发上。
再晃一下，大概是拿起了手机。
方知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扇窗户上，一眨不眨。
他的嘴角慢慢上扬。
“雪老师。”
他念你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是叫。
是念。
像是信徒念诵经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痴迷。
方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命名为“雪”的文件夹。
他翻了翻，找到了今天早上拍的——你开门时的照片。
头发炸成鸟窝，脸上有枕头印，家居服扣子错位一颗，眼神迷蒙，嘴唇微张。
照片里的你大概还没完全清醒，整个人透着一股软绵绵的、任人揉捏的气息。
方知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的呼吸变重了一点。
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描摹你的轮廓。
然后他把手机贴在口，闭上眼睛。
“好可爱。”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温度。
方知睁开眼睛，走到厨房。
餐桌上有你用过的那只碗。
碗壁上沾着一点红色的油渍，是你吃麻辣香锅时留下的。
筷子筒里有一双你专用的筷子——不是他家的筷子，是他特意给你买的。
你大概没注意到，你用的那双筷子和其他筷子不一样。
筷子的顶端刻着一朵小小的雪花。
方知盯着那双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筷子上残留着很淡的、你嘴唇的温度。
还有麻辣香锅的味道。
他把筷子放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的封面写着“雪老师记”。
他翻开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
第93天。
雪老师今天穿了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扎成丸子头，素颜。
她今天也觉得自己很好看。
她确实很好看。
她吃了一碗半米饭，五块排骨，大半条鱼，两碗汤。
她喝汤的时候会小口小口地啜，嘴唇会微微嘟起来。
她说“你穿围裙还挺好看的”。
她在想我。
我能感觉到。
方知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又加了一行：
明天要陪她去买菜。
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门。
要控制住自己。
“控制住自己”这四个字，他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写完这行字，方知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
他走到浴室，脱掉衣服，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他，身高197，宽肩窄腰长腿，肌腹肌人鱼线样样齐全。
他的手指摸过锁骨上的一道疤痕——那是他学做饭时被热油溅到的。
不值一提。
比起你，什么都不值一提。
方知打开淋浴，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不是怕热，他是需要冷静。
他的体温总是很高。
尤其是想到你的时候。
尤其是看到你的时候。
尤其是——
方知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早上你开门的画面。
头发炸着，脸上有枕头印，家居服扣子错位，眼神迷蒙，嘴唇微张。
好想亲。
好想把你按在墙上亲。
好想把你抱起来放在床上亲。
好想把你锁在这间屋子里，不让任何人看到你，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
方知猛地睁开眼睛，一拳砸在浴室的瓷砖上。
“冷静。”他对自己说。
声音哑得不像话。
“冷静，方知。”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冷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在瓷砖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不是现在。
他对自己说。
还不是时候。
不能吓到她。
方知关掉淋浴，擦身体，穿上衣服。
他走到卧室，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APP。
不是普通的APP。
是一个他花了两个月时间自己写的程序。
功能很简单。
连接你家路由器的摄像头。
方知不是黑客，但他学东西很快。
为了你，他什么都学得很快。
他花了三天时间研究你家路由器型号的漏洞。
花了五天时间写了一个渗透脚本。
花了一个晚上成功接入。
现在，他可以随时看到你家客厅的实时画面。
他看到你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王者荣耀的加载界面。
你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下唇微微嘟着。
方知把画面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你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
他的手指隔着屏幕描摹你的轮廓。
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
停在嘴唇上。
“雪老师。”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梦里呢喃。
“你是我的。”
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照着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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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你打了一晚上的王者荣耀。
从妲己打到安琪拉，从安琪拉打到王昭君，从王昭君打到小乔。
15连胜。
MVP×15。
你觉得自己今天的状态好得不正常，大概是因为吃了方知做的麻辣香锅。
碳水使人快乐。
蛋白质使人清醒。
麻辣香锅使人超神。
你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该睡了。
你站起来，准备去洗漱，余光扫过窗帘。
你愣了一下。
窗帘拉了一半，但你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走过去，把窗帘拉严实，然后关了灯。
躺在床上，你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又开始播放今天和方知相处的画面。
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的每一个表情。
他看你时的那个眼神。
“现在遇到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死循环，在你的脑海里无限重复。
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雪老师，你是真的完了。”你的声音闷闷的。
你翻过来，面朝天花板。
“不过……完了就完了呗。”
你笑了，闭上眼睛。
——
方知在黑暗中看着你的房间灯灭了。
他的手机屏幕上，你家的画面变成了一片漆黑。
但他没有关掉APP。
他就那么盯着那片漆黑，像是在盯着一颗已经熄灭但依然存在的星星。
“晚安，雪老师。”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方知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他的右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你第一次倒垃圾时穿的米白色家居服。
不是你丢掉的。
是他偷的。
那天你下楼倒垃圾，方知在走廊拐角等着看你。
你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
方知走过去，看到了垃圾桶旁边的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几件旧衣服。
他不确定你是不是不要了。
但他拿走了。
拿走了那件米白色的家居服。
拿回家洗净，叠好，放在枕头下面。
每天晚上，他把衣服拿出来，放在鼻子前，深深地闻。
衣服上早就没有你的味道了。
洗衣液的味道也散得差不多了。
但他还是能闻到。
闻到你的气息。
闻到那天你从他身边走过的十五秒里，他屏住呼吸、心跳停止的感觉。
方知把家居服从枕头下拿出来，贴在脸上。
“雪老师。”
他又念了一遍你的名字。
声音哑得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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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早上7:50。
你被闹钟叫醒。
今天要陪方知去买菜。
你从床上弹起来，冲进卫生间，洗脸刷牙护肤化妆，全套流程走完只用了十五分钟。
你站在镜子前，审视自己。
淡妆，丸子头，白色连衣裙，平底鞋。
“好看。”你对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语气一如既往地笃定。
你拿起手机，看到方知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方知：我准备好了，不着急，你慢慢来。
你回了一条：
雪老师：我好了，出门了。
你打开门。
方知已经站在走廊里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深色牛仔裤，白色的板鞋。
整个人净清爽得像是一阵风。
他靠在墙上，左手在裤兜里，右手拿着手机。
看到你出来的瞬间，他站直了身体。
目光从你的脸上一路扫到你的脚，然后回到你的脸上。
那个过程大概只有一秒钟，但你总觉得他看得太仔细了一点。
“早。”方知笑了笑。
“早。”你说，“走吧。”
你们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里的空间不大，但装两个人绰绰有余。
问题是方知站得离你很近。
近到你能感觉到他手臂散发的温度。
近到你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
你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方知也往你这边挪了一小步。
你再挪。
他再挪。
你的后背贴上了电梯壁。
方知站在你面前，低头看你。
电梯里的灯光从上往下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在光影的交界处显得有点模糊。
你仰头看他。
33厘米的身高差，让你的脖子很快就酸了。
“你……”你的声音有点抖，“你能不能站远一点？”
方知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抱歉。”他说，“没注意。”
电梯到了。
你们一前一后走出小区。
小区门口有一个早市，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方知走在前面，你跟在后面。
他走了两步就停下来等你。
你走到他身边，他又开始走。
如此反复。
“你不用等我。”你说。
“我没有等你。”方知说，“我只是走得慢。”
你看了看他197的大长腿，又看了看自己164的小短腿。
“你走一步顶我两步，你说你走得慢？”
方知笑了。
“那我走慢一点。”
他放慢了脚步，和你并肩走。
你们的步幅差太多，他走一步要停半拍才能和你同步。
但你发现他调整得很好，很快就适应了你的节奏，每一步都刚好跨到你能轻松跟上的距离。
这人的协调能力也太强了吧。
不愧是体育教育专业的。
“你想吃什么？”方知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来。
“我不挑。”你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方知转过头看你。
他的眼神很深。
“你这句话，以后不要对别人说。”
“啊？”
“我是说……”方知移开视线，拿起一黄瓜，“你太不挑了，容易被骗。”
“我？被骗？”你笑了，“我一个天天宅在家里的工程师，谁骗我啊。”
方知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专注地挑菜。
黄瓜要选刺多的、颜色深的。
番茄要选红的、软的。
土豆要选光滑的、没有发芽的。
他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鼻梁很高，嘴唇的线条很好看，下颌线像是刀削出来的一样。
“方知。”你忽然叫他。
“嗯？”
“你是不是每天都健身啊？”
方知的手停了一下。
“差不多。”
“怪不得。”你说，“身材这么好。”
说完你又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雪老师，你能不能管住你的嘴？？？
方知抬起头看你，嘴角慢慢上扬。
“你观察得挺仔细的。”
你的耳朵“唰”地红了。
“我没有。”你连忙否认，“我就是……随便一看……就看到了……你穿着衣服也看得出来啊……”
方知笑了。
不是那种灿烂的笑，是一种有点坏的笑。
“嗯，看得出来。”
他继续挑菜，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你站在旁边，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买菜的过程大概持续了四十分钟。
方知买了很多东西——排骨、鱼、虾、牛肉、鸡翅、各种蔬菜、各种调料。
他提了四个袋子，两只手满满当当。
“我帮你提一个。”你伸手去接。
“不用。”方知侧身避开你的手，“不重。”
“怎么可能不重，我看你都……”
话没说完，你看到方知手臂上暴起的青筋。
确实不重。
对他来说不重。
你闭嘴了。
回到小区，等电梯的时候，方知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先上去。”他把四个袋子放在地上，“我接个电话。”
“好。”
电梯门关上，你看到方知走到楼梯间，接起了电话。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对着你时的那种温柔和灿烂。
而是一种你从未见过的、冷到骨子里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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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方知走进楼梯间，按下接听键。
“方知，你在哪？”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在家。”方知的声音很冷，“什么事？”
“你又去查那个女生的信息了？我们这边收到警报了，你查得太深入了，差点被反追踪。”
“我没查什么。”方知说，“我就是看看。”
“看看？你黑进人家路由器叫看看？你翻人家三个月的社交动态叫看看？你把她前公司的人事系统都逛了一圈叫看看？”
方知没有说话。
“方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种事不能再做了。你是被处分过的，要是再被查到，你连现在这个身份都保不住。”
“她前公司的人事系统太老了。”方知说，“我只是顺手，没有刻意。”
“你——！”
“还有别的事吗？”方知打断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方知，你到底想什么？”
方知靠在楼梯间的墙上，仰头看着上方的天花板。
“我想和她在一起。”他的声音很轻。
“那就正常追啊！你搞这些什么？你是怕她喜欢你？还是怕自己不够好？”
方知没有回答。
“你给我听好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严肃，“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你是被监控过的，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如果你再出事，没有人能保你。”
“我知道了。”方知说。
他挂了电话。
楼梯间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
方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碰过你的手。
这双手碰过你的衣服。
这双手还想碰更多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上扬。
“正常追？”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和自己商量。
“为什么要正常追？”
“她就是我的。”
方知睁开眼睛，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他提着四个袋子走进去，按下9楼。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看着电梯里不锈钢面板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清秀的、好看的、人畜无害的脸。
他在那张脸上练习了一个表情。
灿烂的。阳光的。像是春天里最暖的那阵风。
完美。
电梯门打开，他提着袋子走到902门口。
他看到对面901的门紧闭着。
方知放下袋子，走到901门前，伸出手，轻轻敲了两下。
“雪老师，我到了。”
门很快打开了。
你站在门内，丸子头，淡妆，白色连衣裙。
方知看着你，露出了那个练习过无数遍的笑容。
灿烂的。
阳光的。
像是春天里最暖的那阵风。
“中午吃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怎么样？”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
“好呀。”你笑了。
方知看着你的笑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心动。
是占有欲。
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到了猎物。
他忍住了。
不是现在。
不能吓到你。
方知对你笑了笑，转身回了自己家。
他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他今天碰了你的肩膀。
在电梯里，他故意站在你旁边，故意离你很近，近到他的手臂几乎贴着你的肩膀。
你是无意识的。
你没有注意到。
但他感觉到了。
你的温度透过两层布料传递到他的皮肤上，像是一滚烫的针扎进了他的血管。
好想抱你。
好想把你整个人揉进怀里。
好想让你永远都离不开这层楼。
方知深吸一口气，走进厨房，开始处理食材。
他的刀工很好。
每一刀都精准有力，排骨被他剁成均匀的小块，大小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因为他在心里量过。
你嘴巴的大小。
你一口能咬多大的排骨。
他都量过。
从他第一次看到你啃排骨的那天起。
那天你点的外卖是红烧排骨，你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拿着排骨，啃得很专注。
你的嘴唇上沾着酱汁，你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方知那天晚上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你的嘴唇。
那个画面像是一个病毒，注入了他的大脑，复制、扩散、占据了他所有的思考空间。
从那之后，他做的每一道菜，都精确地计算过你入口的大小。
红烧排骨的大小要刚好能让你一口咬住，不会弄脏手指。
糖醋鱼的鱼刺要剔除得净净，不让你费一点功夫。
麻辣香锅的配菜要切成你习惯的形状，藕片不要太厚，土豆不要太薄。
每一刀。
每一块。
都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方知把剁好的排骨放进锅里焯水，水开了，浮沫翻涌。
他看着那些浮沫，眼神渐渐变得深沉。
“雪老师。”
他念你的名字，像是在念一道咒语。
“你是我的。”
锅里的水沸腾着，咕嘟咕嘟地响。
方知的声音被淹没在水声里，但他的嘴唇还在动。
如果你在厨房，如果你站在他身后，你会看到他的嘴唇在反复开合。
他在反复念你的名字。
一遍。
又一遍。
又一遍。
像是如果不念，你就会消失。
像是如果念了，你就会永远留在他身边。
方知盖上锅盖，转身去洗菜。
水龙头打开，冷水冲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这双手在黑进你家路由器的时候很稳。
这双手在切菜剁肉的时候也很稳。
但每当他想伸手碰你的时候，这双手就会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渴望。
是因为他想碰你。
想得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