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你做了一个梦。
梦里你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代码海洋中,每一行代码都在发光,像是萤火虫一样漂浮在半空中。你伸手去抓,那些代码就钻进你的皮肤,在你的血管里流淌。
然后你看到了一行红色的代码。
它和其他代码不一样——它在跳动,像是在呼吸,像是有生命。
你盯着那行代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
“雪老师,我喜欢你。”
你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吊灯静静地看着你,像是在嘲笑你的自作多情。
“什么鬼梦。”你嘟囔了一句,把脸埋进被子里。
手机屏幕亮了,显示时间是早上7:23。
你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会儿。
门铃响了。
你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外卖?我没点外卖啊”。
门铃又响了一声。
你从床上爬起来,套上那件皱巴巴的家居服外套,拖着拖鞋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方知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阳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炸成了鸟窝,脸上有枕头印,家居服扣子还扣错了一颗。
你犹豫了零点五秒。
算了。
又不是相亲。
你打开了门。
“早安。”方知的笑容灿烂得像是一百万瓦的灯泡,“饼烤好了,趁热吃。”
他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纸袋,上面还系着一个蝴蝶结。
你接过来,打开一看——是昨晚他在微信里发的那种蔓越莓曲奇,金黄酥脆,散发着黄油和香的甜味。
“你也太早了吧。”你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好吃!!!”
“你喜欢就好。”方知的目光落在你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你的头发……还挺可爱的。”
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炸得很均匀。
像一个狮子王。
“我平时不长这样。”你试图解释,“我今天只是还没来得及……”
“我知道。”方知打断了你,“你平时很好看。”
你说不出话了。
你的大脑在这一瞬间死机了,所有的思考进程都被挂起,只留下一个进程在疯狂循环执行一条指令:他在夸我他在夸我他在夸我。
“那个……我……你……”你的口腔肌肉失去了协调能力。
方知笑了。
不是那种灿烂的笑,是一种很轻很柔的笑,像是怕笑大声了就会把你吓跑。
“我先回去了,你慢慢吃。”他说,“对了,中午想吃什么?我做。”
“啊?”你还在死机中没恢复过来。
“红烧排骨?糖醋鱼?还是换个口味,做麻辣香锅?”
“都行。”你的大脑终于重启了一部分,“你不用这么麻烦的……”
“不麻烦。”方知说,“我喜欢做给你吃。”
他说完就转身回了自己家。
门关上了。
你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袋饼,像一尊雕塑一样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洗衣液香,和昨天你在梦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你低头看了看饼。
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紧闭的门。
“雪老师。”你对自己说,“你现在遇到的情况,属于是乙游都不敢这么写的剧情,你最好冷静一点。”
你关了门,回到屋里,把饼放在桌上,然后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你头发炸着,脸上有枕头印,家居服扣子错位。
但你盯着镜子看了三秒钟,笑了。
“好看。”你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语气依旧笃定。
洗完脸,扎好头发,换了一件净的家居服,你坐回电脑前。
代码写到一半,你的注意力又飘到了那袋饼上。
你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酥脆。香甜。蔓越莓的微酸中和了黄油的腻,口感层次分明得像是精心设计过的算法。
你盯着饼看了几秒。
“这水平,不去开店可惜了。”你嘀咕了一句,然后拿起手机给方知发了条消息。
雪老师:饼也太好吃了吧,你是不是偷偷去学过烘焙?
方知:自学过一段时间,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可以经常做。
雪老师:真的吗!!!那我岂不是要胖十斤。
方知:胖了也可爱。
方知:不对,我是说,你现在的身材就很好,胖不胖都……
方知:算了,我不解释了,越描越黑。
方知:总之很好吃你就多吃点,别想那么多。
你盯着“胖了也可爱”这四个字,看了至少十秒钟。
你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扬到你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才勉强压下去。
雪老师:你中午真的要做饭啊?不用特意为我做的,我自己叫外卖就行。
方知:我想做。
方知:而且外卖不健康,你一个人住,总吃外卖对身体不好。
方知:以后我做饭,你过来吃,就这么定了。
你看着“就这么定了”这四个字,愣了一下。
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决定。
这个人还挺强势的。
但你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雪老师:那我可以交点伙食费,不能白吃白喝。
方知:不用。
方知:你帮我修电脑就行。
雪老师:你电脑坏了吗?
方知:没有,但迟早会坏的。
雪老师:???
你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三秒钟。
他说的“迟早会坏”是什么意思?是在强行给你找活让你心里好受一点吗?
这个人,情商也太高了吧。
你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代码上。
写了五行,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你有点失望,但又觉得自己失望得很莫名其妙。
你放下手机,继续写代码。
写了十行,又拿起了手机。
还是没有新消息。
“雪老师,你给我清醒一点。”你拍了拍自己的脸,“你是一个工程师,不是一条被钓上岸的鱼,不要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好吗?”
你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这样你就看不到消息提醒了。
完美。
你开始专注地写代码。
三个小时后,你终于完成了今天的工作任务,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骨头咔嚓咔嚓响了一串。
你翻开手机。
方知:麻辣香锅,米饭,冬瓜排骨汤。12点半过来。
方知:【图片】
你点开图片——满满一大锅麻辣香锅,虾、午餐肉、藕片、土豆、花菜、豆皮,红油亮汪汪的,花椒和辣椒点缀其间,光是看着就让人分泌唾液。
旁边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汤色白,排骨炖得骨肉分离,冬瓜半透明,一看就知道火候到位了。
雪老师:我马上过来!!!
你几乎是跑着去敲了902的门。
门开了。
方知穿着一件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珠。
197的身高配上那条碎花围裙,有一种让人忍俊不禁的反差萌。
“你穿围裙还挺好看的。”你脱口而出。
说完又后悔了。
你今天后悔的频率也太高了。
方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他精心练习过的灿烂笑容,而是一种有点不好意思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
“谢谢。”他说,“进来吧。”
你换了那双粉色拖鞋,走进客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米饭盛好了,汤也舀好了。
你坐下,夹了一块藕片放进嘴里。
脆的。
又香又辣又脆,藕片吸收了汤汁的精华,咬下去的瞬间,麻辣鲜香在口腔里爆炸。
“太好吃了。”你由衷地感叹,“方知,你真的不是厨师吗?”
“不是。”方知坐在你对面,跟你一样吃着麻辣香锅,“就是自己学的。”
“为什么学做饭啊?”你一边吃一边问,“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不是应该天天外卖吗?”
方知停了一下筷子。
“因为我想……”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以后可以做饭给喜欢的人吃。”
你说不出话了。
你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一块午餐肉,不知道该放进嘴里还是放回碗里。
方知抬眼看你,目光在你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现在算是提前练习了。”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你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哦。”你低头把午餐肉塞进嘴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懂。
又吃了几口,你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朋友来找你玩吗?”你问。
方知摇了摇头。
“没有朋友?”你有点惊讶。
“没有。”方知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也不怎么跟人打交道,毕业之后就更没有了。”
“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方知夹了一块土豆,慢慢嚼着,“就是没有遇到想交朋友的人。”
他抬眼看向你。
“现在遇到了。”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对,不是漏了一拍,是直接停了两拍,然后以一种报复性的速度疯狂加速。
“你……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老是这样。”你的声音有点发飘。
“哪样?”
“就是……”你找不到合适的词,“就是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方知笑了。
“那就别接。”他说,“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埋头吃饭,不敢再看他。
但你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说的“现在遇到了”,指的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你不敢问。
怕答案是前者,你会失望。
也怕答案是后者,你不知道怎么回应。
---
四
方知看着你埋头吃饭的样子,差点没忍住伸手去摸你的头。
你的头发今天扎得很整齐,露出白净的后颈,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你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想亲。
但他忍住了。
不是现在。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还不是现在。
方知已经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做饭的了。
大概是他搬来这里的第一周,趴在窗台上看到你下楼取外卖之后。
你提着外卖袋子走回来,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只是为了活着才吃这种东西”。
方知当时就想给你做饭。
但他不会。
所以他开始学。
每天花四五个小时看菜谱、看视频教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他做的第一道菜是番茄炒蛋,咸到齁嗓子,鸡蛋炒老了,番茄没炒出汁。
第二道是红烧排骨,排骨炖得太烂了,筷子一夹就散架。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他烧坏了三个锅,切破了四次手指,把厨房搞得像是被台风席卷过。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每次做饭的时候都会想象——等你吃到这道菜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会是眼睛亮起来吗?
会是小口小口地吃吗?
会是吃完之后露出那种“好满足”的笑容吗?
这些想象支撑着他,从厨房手变成了一把手。
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他学会了一百多道菜。
全都是你爱吃的。
他怎么知道你爱吃什么?
方知低头喝了一口汤,嘴角微微上扬。
这三个月里,他观察了你取外卖的频率和品类。
你点的最多的就是麻辣香锅、红烧排骨和糖醋鱼。
偶尔会点一些甜品和茶。
你不太吃辣,点麻辣香锅都是微辣。
你不太喜欢吃青菜,每次外卖里的青菜都是剩最多的。
你吃水果,但只吃切成块的那种,从来不啃整个的苹果或梨。
你喜欢喝汤,每次汤都是最先喝完的。
这些信息,他花了三个月,一条一条地收集,一条一条地记在备忘录里。
像是一个程序员在调试一段复杂的代码,耐心地测试每一个输入对应的输出,直到摸清了整个系统的运行逻辑。
但你不是代码。
你是他的雪老师。
“你吃饱了吗?”方知看着你放下筷子,问道。
“饱了饱了。”你摸了摸肚子,“我感觉我再吃下去就要撑死了。”
“你才吃了一点。”方知看了一眼你碗里的剩饭,“再喝碗汤吧。”
“那……好吧。”
你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
方知的目光落在你的嘴唇上。
汤水润湿了你的唇瓣,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移开视线。
“方知。”你忽然叫他。
“嗯?”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觉得孤独吗?”你问得很认真。
方知想了想。
“以前觉得。”他说,“现在不觉得了。”
“为什么?”
“因为对面住了一个人。”
你说不出话了。
你捧着碗,低着头,耳朵尖慢慢变成了粉色。
方知看着你的耳朵,心跳快得像是在打鼓。
他想伸手摸一下你的耳朵。
想看看那个粉色会不会变红。
想感受一下你的温度。
但他忍住了。
不是现在。
他对自己说。
“走吧,送你回去。”方知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我帮你洗碗。”你也站起来。
“不用。”
“那你让我做点什么嘛,白吃白喝真的不好意思。”
方知看了你一眼。
“那就……”他想了想,“明天早上陪我去买菜吧。”
“买菜?”
“嗯,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我做给你吃。”
“那好吧。”你答应了,“几点?”
“八点,小区门口见。”
“好。”
你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心脏砰砰砰。
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你差点主动去牵他的手。
“雪老师。”你对自己说,“你是真的完了。”
你打开王者荣耀。
选妲己。
开局。
“——”
对面打野被你了六次之后,公屏打字:妲己你今天是吃了吗?
你没回。
但你笑了。
因为你想的是——
不是。
是方知做的麻辣香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