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苏洛瑶站在堂中,微微低着头,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她没有主动开口,也没有因为苏长渊那皱眉的表情而慌张,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长在风中的竹子,不弯不折,也不张扬。
苏长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审视,然后是打量,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确定真伪的古董。
他本来以为这个在乡下长大的女儿会怯生生地喊一声“爹”,或者像洛姝那样红着眼眶扑过来诉委屈。
但她没有。
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就像一个普通的苏家晚辈在面对家主时的样子。
苏长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出征回来,一路上听过不少关于这个女儿的传言。
有人说她是乡下长大的野丫头,粗鄙不堪,上不得台面;
有人说她嚣张跋扈,一回来就把洛姝欺负哭了;
还有人说她目中无人,连柳如烟都敢顶撞。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看到一个畏畏缩缩或者张牙舞爪的乡下丫头的准备。
但眼前的苏洛瑶,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穿着一件净的素色长裙,头发简简单单地挽在脑后,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讨好,没有畏惧,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坦然的、不卑不亢的平静。
苏长渊心里的感觉很矛盾。
一方面,他觉得这丫头不识好歹,回来了也不叫一声爹娘;
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份不卑不亢的骨气,倒是真像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柳如烟的脸色比苏长渊难看得多。
她坐在苏长渊旁边,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看到苏洛瑶没有叫娘,嘴角牵起一抹冷笑,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苏洛瑶没有在意柳如烟的表情。
她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苏长空身上,等着家主开口。
苏长空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僵局。
“洛瑶来了,先在一旁站着吧。”苏长空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语气和缓:“还有几个人没到,等人都齐了,再说正事。”
苏洛瑶点了点头,走到旁边站定,垂手而立。
她注意到正堂里除了苏长空、苏长渊和柳如烟,还有几个苏家的长辈,都是筑基期的修士,年纪不等。
有的闭目养神,有的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有的低头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苏洛瑶心里明白,这场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叫她来,不可能是为了单纯地“看看”。
过了大约一刻钟,正堂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苏洛溪第一个进来,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髻,进门的时候看到苏洛瑶站在一旁,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朝她点了点头。
苏洛霜跟在苏洛溪后面,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进门的时候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看到苏洛瑶的时候微微颔首,然后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苏洛婉第三个到,她今天穿得格外正式,一身水蓝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支银簪挽起,看起来比平时稳重了许多。
进门的时候她先给家主和苏长渊行了一礼,然后偷偷朝苏洛瑶眨了眨眼睛。
苏洛灵是最后一个到的,小丫头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扎着两个小揪揪,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嘴里还含着一块糖,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家主伯伯好”,然后就跑到了苏洛瑶身边,仰着头看她。
“姐姐,你也来了?”苏洛灵小声说,拉了拉苏洛瑶的袖子。
苏洛瑶低头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苏洛灵立刻闭上了嘴,乖乖地站在苏洛瑶旁边。
除了几个妹妹,还有几个主脉的男孩子也来了,年纪从十岁到十六岁不等,都是苏家嫡系的小辈。
他们站成一排,有的好奇地打量苏洛瑶,有的小声交头接耳,有的面无表情地低着头。
苏洛瑶注意到,苏洛姝也来了。
她是跟着柳如烟的身后进来的,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支玉簪挽起,眼眶微红,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刚刚哭过的样子。
她走到苏洛溪旁边站定,低着头,一副乖巧柔弱的模样。
苏洛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人齐了。
苏长空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语气沉稳而温和:“今天叫你们来,是有几件事要说。”
他顿了顿,看向苏长渊:“长渊此次外出执行任务,历时三月有余,所获颇丰。
按照族中的规矩,凡是外出获得大收获的族中中坚,回来自当提携后辈,以资鼓励。”
苏长渊站起身,拱了拱手:“家主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苏长空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今叫你们几个小辈过来,一是让你们认识认识,毕竟都是苏家的嫡系血脉。
虽然平里各在各的院子,不常见面,但该认识的总要认识。
这二嘛,就是长渊打算给你们一些资源,支持你们修行。”
苏洛瑶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
提携后辈,支持修行,听起来是好事。
但她注意到柳如烟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以及苏洛姝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心里顿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苏长渊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念到谁的名字,谁就上前去领。
“苏洛溪,火系上品灵,这里是一瓶二阶下品的火元丹,共十二粒,每月一粒,可辅助你修炼火系功法。”
苏洛溪上前接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谢谢大伯。”
“苏洛霜,冰系中品灵,这里是一块二阶下品的寒冰玉髓,贴身佩戴可加快冰系灵气的吸收速度。”
苏洛霜接过,微微颔首,说了一句“多谢”,语气不冷不热。
“苏洛婉,水系上品灵,这是一瓶二阶下品的水元丹,也是十二粒,每月一粒。”
苏洛婉笑盈盈地上前接过:“谢谢大伯!”
“苏洛灵,还未到测灵的年岁,先给你一块一阶上品的玉佩,可抵挡练气期的攻击。”
苏洛灵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接过玉佩,甜甜地喊了一声:“谢谢大伯!”
几个男孩子也依次上前,各自领到了符合自己灵属性的资源。
虽然都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但对于练气期的小修士来说,已经是颇为不错的支持了。
苏长渊一个一个地发下去,发完了所有的男孩子,然后停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洛瑶身上。
柳如烟嘴角的冷笑加深了几分。
苏洛姝低着头,但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厌恶。
苏洛瑶站在原地,神色平静,没有任何反应。
苏长渊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储物袋上停了一下,然后又收了回去。
他什么都没有拿出来。
正堂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几个长辈面面相觑,有的皱眉,有的摇头,有的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苏洛溪咬着嘴唇,看了看苏洛瑶,又看了看苏长渊,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苏洛霜的脸色冷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洛婉的笑容僵在脸上,目光在苏长渊和苏洛瑶之间来回扫视。
苏洛灵年纪最小,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她感觉到气氛不对,紧紧抓住苏洛瑶的袖子,仰头看她。
苏洛瑶低头看了苏洛灵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没事。
她没有说话,没有问“为什么我没有”,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满或委屈的表情。
她就那么站着,平静得像一潭水,仿佛苏长渊给不给她东西,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确实不在乎。
说实话,苏长渊和柳如烟能给出的资源不会少,但她从未指望过他们。
一个养在身边十五年的养女从中作梗,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亲生母亲对她满心成见,她能分到什么?
与其伸手去讨,不如自己挣。
她又不是乞丐,为什么要跪求施舍?
更何况,她身怀五行天灵,手握浮空仙城和天书,有灵植夫的手艺,有制符的本事,等灵桃树多了,灵桃多了,灵石自然也不会少。
“她还需要靠别人的施舍过子?”
苏长渊想给,她接着;
不给,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不认这对拿捏不清、心里没谱的父母,那就无需在意他们的任何态度。
正堂里的沉默持续了几息,苏长空打破了僵局。
他咳嗽了一声,语气随意地说了一句:“好了,东西都发完了,你们先下去吧。洛瑶留一下。”
几个妹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往外走。
苏洛溪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苏洛瑶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
苏洛瑶朝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苏洛灵被苏洛霜拉着走了,小丫头一步三回头,像只不想离开主人的小狗。
苏洛姝走在最后,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苏洛瑶一眼。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微微翘着,眼神里有得意,有厌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洛瑶没有看她。
正堂里只剩下苏长空、苏长渊、柳如烟和苏洛瑶几个人。
苏长空看着苏洛瑶,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洛瑶,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他问。
苏洛瑶摇了摇头:“没有。”
苏长空挑了挑眉:“你不觉得委屈?”
“为什么要委屈?”苏洛瑶反问,语气平淡。
“长辈赐予,是情分;不赐予,是本分。我有什么资格觉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