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湖蓝色的长裙,发髻高挽,簪着一支碧玉簪子,面容精致而冷峻,眉宇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她的五官和苏洛瑶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苏洛瑶是温和沉静的,而她是凌厉的、咄咄人的。
柳如烟,原主的亲生母亲。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苏洛姝。
假千金低着头,眼眶微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跟在柳如烟身后,像是被欺负了的小可怜。
苏洛瑶放下符笔,站起身,平静地看着这对不请自来的母女。
柳如烟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那些灵植和桃树上,微微皱了皱眉,然后又落在苏洛瑶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挑剔,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就是苏洛瑶?”柳如烟开口了,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我是。”苏洛瑶的语气同样平静,不卑不亢。
柳如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了一声:“听说你前几天跟洛姝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怎么能那么说妹?”
妹妹?
苏洛瑶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柳如烟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心虚了,语气更加严厉:“洛姝在苏家生活了十五年,你们从小没有在一起长大,你不了解她,怎么能出口伤人?
她也是受害者,当年的事情是她娘做下的,跟她有什么关系?你当着她的面说那些话,有没有想过她的感受?”
苏洛瑶听完了,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柳如烟,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说完了?”她问。
柳如烟一愣。
苏洛瑶微微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柳前辈,你未养我小,也从未惩处害我之人。
你包庇了那个当年将我丢弃在荒郊野外的侍女,让她继续留在苏家,继续留在你身边。你甚至没有因为这件事处罚过任何人。”
她顿了顿,看着柳如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既然如此,我也无需认你。”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你……”柳如烟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娘!”
“你是我血缘上的母亲。”苏洛瑶纠正道,语气依然平淡。
“但你从未养育过我一天。我被人丢弃在荒郊野外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在乡下吃糠咽菜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人指指点点说我是‘乡下丫头’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柳如烟的脸色白了几分。
苏洛瑶没有停,继续说了下去:“你从来没有找过我。如果不是假千金测灵时露了馅,你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我。
你十五年来没有尽过一天做母亲的责任,现在却跑来跟我说‘我是你娘’?”
她摇了摇头,语气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修行中人,讲究因果。你没有种下因,就不要指望收成果。
我不恨你,也不怨你,但请你不要用‘母亲’的身份来要求我。你没有那个资格。”
柳如烟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身后的苏洛姝更是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嘴角却微微翘起,但似乎是怕被人看到,不敢表现出来,死死的咬住嘴唇。
苏洛瑶突然想道:“如果我这时候喊一声,被柳如烟看到,两人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不过苏洛瑶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不是因为不想破坏她们母女之间的感情,而是就算是被柳如烟看到,也无济于事。
这个女人明显是更亲近假千金,那是她养了十五年,捧在手心里十五年的千金啊。
就算是看到了,也无伤大雅。
而苏洛姝以后肯定会更加的隐蔽。
苏洛瑶也不想打草惊蛇,当然也是觉得自己的做法没有用。
反而会招来柳如烟的怒火。
一名筑基期修士的怒火,她暂时还顶不住。
“等等看,必须要加快动作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冷笑道:“好,好得很。你刚进入修行界,以后需要仰仗我们的地方还多着呢。
你以为光靠苏家每个月那几块灵石就能修行?你以为木系上品灵就了不起?
没有资源,没有丹药,没有功法,你拿什么跟别人比?”
苏洛瑶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释然的笑。
“柳前辈,我是苏家的血脉,自然是苏家的一份子。
家主给我安排了院子,给了我月例,给了我修行的机会。这些,是苏家给我的,不是你。”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柳如烟脸上:“我不会去求你们,也希望未来你们不要来找我。”
柳如烟冷笑一声,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骄傲:“我堂堂筑基修士,苏家的中坚,还需要求你?
我娘家也是四大家族之一,柳家。我还需要求你一个小小的练气期?”
苏洛瑶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一句:“娘家?希望你娘家那边,不会找你吧。”
柳如烟一愣,眉头皱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苏洛瑶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就因为你给那些侍女们蹚出来的这条通天大道,你娘家的那些小姐们,怕是睡不着觉了。
你猜,她们会不会觉得,自己身边的侍女,也打着同样的主意?”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不是傻子,苏洛瑶这句话的意思她听得明明白白。
她自己身边的侍女做了这种事,她不但没有严惩,反而包庇了对方,让对方继续留在苏家。
这件事传出去之后,那些世家大族的小姐们会怎么想?
她们会不会觉得,自己身边的侍女也可能在打同样的主意?
她们会不会担心,自己的女儿将来也会被人调包?
而作为这件事的源头,柳如烟在柳家的那些堂姐妹、表姐妹们,会怎么看她?
柳如烟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神中的骄傲和强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惶恐。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洛瑶没有再理她,转身走回石桌前,拿起符笔,继续画符。
笔尖落下,灵气流转,行云流水。
柳如烟在院子里站了许久,脸色变幻不定。
苏洛姝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缩在柳如烟身后,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最终,柳如烟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苏洛姝连忙跟上去,临走时回头看了苏洛瑶一眼,那目光里有怨恨,有恐惧,还有一种深深的嫉妒。
也有一丝别人未曾察觉的得意。
院门关上,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苏洛瑶画完最后几笔,将符笔放下,看着那张刚刚完成的聚灵符,灵光流转,完美无缺。
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
说不难过是假的。
不是因为她对柳如烟有什么感情,而是因为原主。
那个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十五年、被人抛弃、被人顶替、在乡下长大的女孩,她对亲生母亲一定有过期待吧。
期待被找到,期待被疼爱,期待那句“娘来接你回家了”。
但现实是,柳如烟回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来看她,而是来找她兴师问罪。
为假千金。
苏洛瑶闭上眼睛,将心里那一点涩意压了下去。
她不欠柳如烟什么,也不欠苏长渊什么。
她欠的是养父母那十五年的养育之恩,欠的是苏家给她提供的修行机会,欠的是那几个妹妹对她的善意和关心。
至于柳如烟和苏长渊,她什么都不欠。
接下来的几天,苏洛瑶没有再去想柳如烟的事。
她照常修行、种田、画符,子过得充实而平静。
桃树的成熟期比她预想的要快。
几个妹妹偶尔过来和她说说话,都说她太安静了,也不出去走走。
苏洛瑶却道:“修行之路,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修行的时间都不够,哪有那么多时间去闲逛?”
这句话,在几个妹妹的心里烙印下了十分深刻的记忆。
在进入到修行之初,就有人能这么醍醐灌顶的告诉她们一个远大的目标。应该就是好她们的幸运了。
苏洛瑶不受影响,安心修行,按部就班。
浮空仙城里的那棵桃树,在灵液和紫气的双重催化下,只用了短短几天就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