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公安局,赵东来办公室。
赵东来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次要用的会议材料,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墙上的电视一直开着新闻频道,此刻早已播完报道,跳转至广告。
他从头看完了授勋专访。一字一句,一个镜头都没落下。
他见过太多一线缉毒警,见过无数战友在任务中负伤致残。那位假肢老警的模样,和他记忆里的铁血硬汉渐渐重合。
真正的一等功,是用命换来的沉重荣光。
而祁同伟的那枚,轻得像一场刻意的表演。
更让他心头发寒的是,这场表演的铺垫,早在几天前,就由那篇港岛周刊做好了。
文章把舆论的火力彻底压向钟家、侯亮平和陈岩石,如果不是因为身份底子还在,钟家大院得天天有人扔砖头,侯亮平在林城能被臭鸡蛋直接吞没,陈岩石得被人堵在病房里骂。
而祁同伟无需多言,只需站上授勋台,握住孟书记的手,微微鞠一躬,所有质疑便不攻自破,所有对他的指控都变成无稽之谈。
他靠在椅背上,闭紧双眼。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祁同伟那句“人民是天,人民是地”,只觉得满心反胃,是从心底涌上来的、压不住的厌恶。
但他什么都呕不出来,因为恶心的不是他的胃,是他的心。
他清楚,那篇文章无需句句属实,只要半真半假,就能混淆视听,让众人看不相,只能选择站在所谓的赢家一方。
他想起大龙山的那天晚上。
祁同伟让他把蔡成功的追捕报告写得“滴水不漏”,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嫌疑人拒捕逃逸”和“舆情突发”上。
他照做了。
他想起公安医院的那天早上。祁同伟打了陆亦可一个耳光,然后让他晚上去陆家“陪陪她”。
他照做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陆亦可的卧室里,她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他抱着她,心里想的却是——厅长这是在送他一份大礼。
他照做了。
他是祁同伟的人了。
虽然他不办脏事,但他必须听话。
祁同伟手里攥着他的把柄,攥着李达康的把柄,攥着那晚推土机阴影下发生的一切。他不能反抗,不敢反抗,也不想反抗。
没办法,陆亦可太香了呀,这可是他离婚以来最想得到的女人啊,但是祁同伟一巴掌,一个电话,就把这个女人送进他怀里了,不仅让他们两个谈起了恋爱,而且两个月之后就直接把陆亦可从反贪局掉到他的京州市公安局了。
他可早就想这么了,
一来,两任反贪局局长一个陈海,一个侯亮平的基本上都是神经病,天不怕地不怕,看谁不爽,都想把谁扣上贪官的帽子。
尤其是那个侯亮平,居然直接带着陆亦可在高速上开着警灯,拉着警笛,追着自己的老大李达康专车,碰上祁同伟安排自己消防演练负责的哨卡之后,居然直接让我们让开,这侯亮平是不是有病啊?这可是省级消防演练,我们说要走程序,居然敢在高速公路大庭广众之下直接说祁同伟是要耗死他们,是故意拖延,这家伙是不是一点政治智慧都没有啊?还是被钟家保护的太好了?
追到机场之后,老大的前妻虽然是被一封短信,得装在大理石柱子上,撞坏了脑子,但是老大要求自己,不能把这封短信公开,所以明面上就是检察院把自己老大的前妻的撞成傻子的,幸亏这个风波没有波及到自己的傻媳妇,只是把侯亮平那个二傻子给停职了。
陆亦可跟着他们两个,也变得神经兮兮的,他甚至丝毫不怀疑,陆亦可对上祁同伟,以她被陈、侯传染的那股愣劲,恐怕本不在乎对方的副省长身份,直接上去找麻烦。
不把这个傻媳妇带在身边好好调教,把那股愣劲掰过来,赵东来真怕她会把自己作死。
二来,陆亦可之前是喜欢陈海的,陈海虽然还在忙着“拍床戏”,但是陆亦可留在反贪局——陈海的老地盘,终归还是有风险的,他可不想煮熟的鸭子还没吃呢,就飞了。
结果呢,他还没来得及和自己这傻媳妇儿提,祁同伟直接把这丫头踹到自己手下了,不是,祁省长,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你要是真的在布局,那在你的局里,我的处境是不是太舒服了?还是说你个糟老头子稀罕我呀?
赵东来睁开眼,看着电视屏幕。
广告已经播完了,切回新闻频道,画面是授勋仪式的重播。祁同伟站在台上,孟书记为他别上奖章。
他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屏幕暗下的瞬间,映出他自己疲惫苍白的脸。眼底布满血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他怔怔看了几秒,慌忙移开目光,低头看向桌上的材料。眼神落在纸面上,脑海里却一片空白。
他想起刚入警时的誓言——“我宣誓:忠于国家,忠于人民,忠于法律。”那时候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
他觉得自己的职业是神圣的,是正义的化身。
现在呢?
他闭上眼。
“亦可在你那儿?”他问自己。
“在我这儿。她之前哭了一整晚。”
“你配吗?”
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坦然直视头顶的警徽。愧对那些在一线流血牺牲的老战友,愧对那些还在坚守初心的兄弟,更愧对陆亦可。
可他想守着她。
哪怕她不原谅他。
京州中心医院,VIP病房。
电视开着,停在新闻频道,却早已是广告画面。
陈岩石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当天的《京州报》。头版头条,正是祁同伟授勋的新闻。配图上,孟书记正为祁同伟别上奖章。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又想起电视里那位断臂老缉毒警,他的身上有很多影子——都是他当年亲手带过的兵,是用生命守护一方安宁的真汉子。
缓缓放下报纸,陈岩石闭上了眼睛。
没有发火,没有怒骂,甚至没有像此前那样急火攻心。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像一棵历经风霜、终究枯萎的老树。
王馥真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串念珠,一颗颗慢慢拨动着。眼眶通红,却没有落泪。
“老陈。”王馥真的声音很轻,“别看了。”
陈岩石没有睁眼。
“那条追凶十六年的视频,你看了吗?”
“看了。”
“是真的吗?”
“真的。”
沉默。
王馥真拨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所以他对得起那些人。”
陈岩石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两光灯管,其中一镇流器故障,不停闪烁,光影明灭。
“他对得起那些人。”他的声音很低。“可他对不起另一些人。”
他顿了顿。
“馥真,你说——那个秦老师,是真的吗?”
“哪个秦老师?”
“孤鹰岭小学,当年救过他的那个。他说,是秦老师让他懂了恩情,懂了人民的意义。”
王馥真沉默了一会儿。
“老陈,你是在想——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陈岩石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他已经分不清了。
眼泪可以是真的,追凶十六年可以是真的,对张叔的愧疚可以是真的。
可这些“真的”,和那些他做过的事之间,隔着一条他跨不过去的河。
“我看不懂他了。”陈岩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我跟自己说,他是个坏人。可那条视频里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那个老刑警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他。那个受害者家属等了十六年,等到他破了案。”
他停了一下。
“我活了一辈子,打了半辈子仗,当了半辈子部,自以为懂信仰、懂人民、懂恩情。可到如今,我反倒糊涂了。一个身负罪孽的人,对着世人宣讲大义,而真正为人民豁出性命的英雄,却无人在意。”
王馥真的眼泪终于滑落。她没有擦,只是看着陈岩石,看着他苍白的、消瘦的、被岁月和苦难刻满了皱纹的脸。
“老头子,别说了。”
陈岩石闭上眼。
“我忽然觉得,这辈子,活得太不值了。不是信仰崩塌,是正义被扭曲,成了任人摆布的道具。我拼尽全力守护的人,没能等到公道,没能守住尊严,没能保住那一点活路。就连我自己,也成了别人口中的笑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到底,还能信些什么东西呢?”
王馥真伸出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没有说话。
省委大院,沙瑞金办公室。
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文件,却始终未曾翻阅。
电视开着,新闻早已结束,只剩循环播放的广告。
他一字不落地看完了祁同伟的专访,看清了授勋仪式上的每一个细节。
那条追凶十六年的视频他也看了——他知道那是真的,因为档案能查,案件编号能查,专案组的名单能查。
所以他更难受。
七位英模之中,那位满身伤痕、肢体残缺的老缉毒警和其他几位伤痕累累的一线警察,才是历经生死、当之无愧的英雄。
沙瑞金心底比谁都明白,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沉甸甸的功勋。
可偏偏,所有的灯光、镜头、赞誉,甚至是孟书记的眼光,全都涌向了祁同伟。
真英雄隐匿于角落,伪君子站在舞台中央——何其讽刺。
而那篇来自港岛的周刊文章,就是祁同伟登顶的阶梯。
他不知文章背后的推手是谁,却清楚,祁同伟是最大的受益者。
文章搅动舆论,彻底困住了侯亮平、陈岩石等人,给钟家打上了最大的标签,把他和田国富定性为上面“派下来的木偶”。
而祁同伟不费吹灰之力,便扫清了所有阻碍。
田国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汇报材料。
“沙书记,还在看?”
沙瑞金摆了摆手,示意他坐。
田国富坐下,把材料放在茶几上,没有递过去。
“相关线索全都断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所有核查口子都被封死,毫无突破口。那篇港岛的文章,我们无权管辖。如今祁同伟有荣誉加身,有上级公开认可——我们纪委,无从下手。”
沙瑞金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扭曲、消散、无影无踪,像他那些查不下去的线索。
“国富,你说——我们还能做什么?”
田国富沉默了很久。
“等。”
“等什么?”
“等他犯错。他现在站得太高了,脚下全是流沙。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在往深渊里迈。”
沙瑞金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有笑意。
“那如果他一直不犯错呢?如果他能一直赢呢?”
田国富没有回答。因为他没有答案。
沙瑞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他看着那片黑,看了很久。
“刚到汉东的时候,我满怀壮志。我以为只要坚守初心、秉持正义,总能达成所愿。可现实给了我重重一击——我面对的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顿了顿。
“我虽是省委书记,却也只是这张网中的一员。无力挣脱,无力改变。就连为真英雄说一句公道话,我都做不到。”
田国富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沙书记,有些事,强求不得。”
沙瑞金没有回头。
“我知道。所有后果,我都清楚。只是——”
他停了一下。
“我该如何面对那些还在坚守的人?陈老躺在医院里,被污蔑成‘保护伞’。侯亮平远在林城,被骂成‘权贵打手’。大风厂的工人,被贴上了‘暴徒’的标签。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田国富没有接话。
沙瑞金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这块硬骨头,终究还是崩了我的牙。”
“你才知道啊?我厉害不?”
北京·大酒店,某行政套房。
祁同伟身着深色真丝睡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机贴在耳朵边,手机里传来高小琴的声音:“是是是,你最厉害了,我都看见了,孟书记看你那眼神儿,啧啧啧,比我都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私生子呢。”
“行了,我的高总,别开玩笑了,早点睡,山水集团的事,你这几天还得盯紧点,舆论的风头还没过去呢,我的英雄厅长、你的杰出企业家人设都不能崩。”
挂了电话,祁同伟把手机放在桌子上
旁边放着一部加密黑手机。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一看署名,嘴角一勾,划开接听键。
“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冽脆:“祁省长,查清了。给王文革递线索、授意他劫持您的人,是张明山。”
“张明山?”
“是。陈岩石当年在省检察院的老部下。前任省反贪局局长,已经退休近十年。就是他授意王文革去劫持您的,为的就是把事情闹大,引来更强的反腐力量。”
祁同伟闭了闭眼。指尖轻轻点了点沙发扶手,动作轻缓,却像是在敲定一场无声的终局。
他想起那篇《镜鉴周刊》。想起刘生在电话里说的那句——“祁省长,你畀我嘅料,有冇实证?”
他说——“有的有,有的没有。但你们写文章,什么时候需要实证?”
刘生笑了。他也笑了。
那篇文章,把钟家打残了,把侯亮平打哑了,把陈岩石打成了“保护伞”。
可他心里清楚,那篇文章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它写了什么,而是它让所有人都在猜——祁同伟到底还有多少料没放出来?
钟家在猜,沙瑞金在猜,侯亮平在猜,连陈岩石都在猜。
猜,就会怕。
怕,就不敢动。
这就是舆论战的精髓——不是把对手打死,是让对手自己把自己吓死。
而现在,该处理张明山了。
“人都七十多了,黑龙,你们让他睡过去吧。做得净些,按心梗病逝处理,不留痕迹。”
“明白。”
电话挂断。
祁同伟望向窗外模糊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陈岩石的旧部,反贪局的人。陈海倒下,侯亮平调离。如今,也该轮到这位了。
他从未觉得自己有错。
他和松露是一样的。
松露掠夺养分,不是恶,是生存。他清除对手,不是恶,是求生。
他心里还留着孤鹰岭那片净土,可脚下的路,早已不允许他净。
他若心软,死的就是他,死的就是小琴,死的就是小弈天。
所以他只能一路狠到底,狠到所有人都怕他,狠到所有人都骂他,狠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当初那个少年的模样。
心软,就是自取灭亡。所以他只能一路狠到底,狠到所有人都畏惧他,哪怕背负千古骂名,哪怕彻底迷失初心,也绝不回头。
那篇周刊文章,终究会被世人渐渐淡忘。可它留下的伤痕,会一直刻在那些人的心底,永远无法愈合。也会永远警告某些人——祁同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想动就能动的。
玉渊潭的夜,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这世间所有的阴谋与罪孽,都从未发生过。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站在酒店房间的镜子前,整理警服。
左手绷带还是缠着的。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把绷带往外拽了拽,让它垂得更随意一些——不能太刻意,可也不能让人看不出他“带伤授勋”。
镜子里的人,肩章闪亮,目光沉稳。
他想起张叔。想起张叔跟他说“伟崽,这个罪犯和人民之间,只有我们”的那个傍晚。
食堂的灯是昏黄的,饭菜已经凉了。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不懂什么叫“只有我们”。
他现在懂了。
那个案子,他追了十六年。
张叔在他前面追了更久。
他们之间,隔着的是那个年代的警察特有的、他现在已经没有了的信仰。
他想起那个受害者家属。那个女人问他:“等你做到多大的官,你才能给我们把这个案子破了呀?厅长?省长?省委书记?还是公安部长啊?”
他当时说不出话来。现在能说出来了——不需要做到公安部长。做到副省长就够了。够破案,够人,够踩着所有人的尸骨站到最高处。
但是,如果能做的话,也不是不行。
没办法。
我太想进步了呀。
张明山的讣告,会在三天后刊登。心梗,病逝,享年六十七岁。没有人在意一个退休近十年的老反贪局长是怎么死的,就像没有人在意王文革是怎么死的。
祁同伟整理好领带,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人也在看他。
那目光里有疲惫,有狠厉,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东西——像愧疚,又不像。像遗憾,又不止。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出房间。
门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