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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5

京州市公安局家属院。

赵东来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不是电话,是推送。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孤鹰藏初心,壮志破沉案》,已经有同事在群里转发了。他本来只是扫一眼标题,可手指不知道怎么的,就点了进去。

五分三十五秒。他看完了。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陆亦可是被他翻身的动静弄醒的。

她惺忪着睡眼,下意识把手放在赵东来的口,喉咙低低的唔了一下,有种被吵醒的不快。

看见赵东来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表情是她没见过的——不是办案时的那种冷峻,不是跟她在一起时的那种松弛,而是一种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口上不去也下不来的那种沉闷。

“怎么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赵东来没有回答,把手机递给她。

陆亦可接过去,屏幕上是那条视频的开头,警徽的特写,冷光打在金色的盾牌上。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因为她已经看到了标题——《孤鹰藏初心,壮志破沉案》。

她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腰后,靠着床头,开始看。

赵东来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靠在床头,眼睛看着对面墙上那幅被夜色模糊了轮廓的挂画,耳朵里全是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那首警营老歌的前奏,那个女记者的旁白,祁同伟的声音。

那些声音从陆亦可手里的手机传出来,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像某种无处可逃的、必须直面审讯。

陆亦可看完的时候,视频已经自动重播了。

画面又回到了那枚警徽上,金色盾牌在暗光里发着亮。

她没有关掉,手就那么垂着,手机还亮着,那枚警徽还在那里。

赵东来感觉到口有一片湿热。

不是汗,是眼泪。

陆亦可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睡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她没有出声,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出口、只剩下眼睛还能漏水的人。

赵东来没有动。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她没有抗拒,顺着那股力道靠进他怀里,脸埋在他口,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恨祁同伟。

她恨他了刘新建,恨他灭口丁义珍,恨他害了陈海,恨他把侯亮平到林城,恨他把钟家打成“门阀”,恨他把陈岩石污蔑成“保护伞”。

她恨他穿着那身警服,做着那些事,却还能让满屏弹幕喊他“英雄”。

可她看了那条视频,她忽然不确定了。

不是因为视频里的那些事是假的——她知道都是真的。

恰恰因为都是真的,她才更难受。

因为一个追了十六年凶案的警察,和一个害了这么多人的政客,可以是同一个人。

一个会把抓捕照片送到老刑警面前的人,和一个让天台上一掌劈死王文革的人,可以是同一个人。

一个说“这身警服是我的命”的人,和一个把警服当符、当铠甲、当武器的人,可以是同一个人。

这才最让人绝望。

因为这意味着——你没法用“好人”和“坏人”来定义他。

他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

他是一个把所有对立面都捏在一起、揉碎了、重新塑造成了一个你打不碎也推不倒的东西。

“赵东来。”

“嗯。”

“那个受害者家属问他‘做到多大的官才能破案’——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陆亦可从他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的泪珠,鼻尖也是紅的。

她看着赵东来,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问一个她明知道没有答案的问题时的茫然。

“你说——那个受害者家属现在看到这条视频,会怎么想?”

赵东来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她脸颊上那缕被泪水粘住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她会觉得——自己没有等错人。”

陆亦可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他不是好人。”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赵东来,他不是好人。

丁义珍和刘新建是他灭口的,他死了王文革,刘生写那篇文章把钟家和侯亮平踩进泥里是他授意的。

他不是好人。

可那条视频里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他真的追了十六年的凶手,他真的挨过三枪,他真的破了那个案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现在连恨他都恨不明白了。”

赵东来没有说话。他把她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眼睛看着对面墙上那幅被夜色模糊了轮廓的挂画。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很慢。

“亦可,这个世界上的人,不是只有好人和坏人两种。”

陆亦可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一个人可以同时做好事和坏事,可以对得起一些人,也对不起另一些人。

祁同伟对得起那些受害者家属,对得起张叔,对得起他追了十六年的那个案子。可他对不起陈海,对不起王文革,也对不起侯亮平和陈岩石。”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们恨他,不是因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是因为我们知道他本该可以是个好人。可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陆亦可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在他口,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比之前更多、更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堤了。

赵东来的口又湿了一大片。他没有躲,也没有催。他只是抱着她,一只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过了很久,陆亦可的声音从他口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什么东西。

“赵东来,你说——如果那个老刑警没有得阿尔滋海默症,看到他带出来的‘伟崽’现在这个样子,他会怎么想?”

赵东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拍了起来。

“不知道。也许不会认了。也许还会认。老人家的事,说不准。”

陆亦可从他口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鼻音很重,可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我答应过你,不查了。我不查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我不会原谅他。这两件事,不矛盾。”

赵东来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以为我现在怕他。”

那口气里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又拿起了什么的复杂。

“我怕的不是他。”

陆亦可愣了一下。

“那你怕什么?”

赵东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在办案时永远冷静、永远锐利的眼睛,此刻只有一种裸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恐惧。

“我怕你被他吃了,连骨头都不剩。”

省委家属院,高育良的住处。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正在重播那条视频。高育良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就那么端着,像端着一个道具。

祁同伟坐在他对面。左手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最多还有半个月就能拆,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松弛,脊背却挺得很直。

这是他从医院回来后,第一次到高育良家里来。

视频播完了。

黑场。

警徽亮起。

画面定格。

高育良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不可逆转的倒计时。

高育良把茶杯放到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咔”一声。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祁同伟,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更老派的、像是在看一个自己教了很多年的学生终于出息了时的、又欣慰又复杂的神情。

“同伟呀。”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慢悠悠的、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品人的节奏。

“你现在可是红透半边天了呀。”

祁同伟微微低下头,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谦逊和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老师,您别取笑我了。”

“取笑?”高育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到像是一个气音,“我什么时候取笑过你?我说的是实话。现在连老百姓都在为你摇旗呐喊呢。”

他顿了一下,伸出手指朝电视的方向点了点,像是在点一个不在场的人。

“你可得感谢这位退休老警察。没有他这条视频,你那些英雄事迹,还锁在档案柜里,没人看得见。”

祁同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您说得对”和“我心里有数”之间的、克制的、恰到好处的表情。

“是是是。但是前辈终究是前辈。反侦察意识比我要强得多,网络部门到现在都没查到他的位置。”

高育良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碧螺春的叶子沉在杯底,一片一片,安安静静。

“查不到也好。”

“老师的意思是?”

“查不到,这个人就是‘老百姓’。不是谁指使的,不是哪个派系安排的,不是有人要搞谁。就是一个退了休的老警察,看不过去,剪了条片子,发到网上。没有任何政治背景,没有任何幕后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祁同伟共享一个秘密。

“没有背景,就是最大的背景。没有盘,就是最完美的盘。”

祁同伟没有说话。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也是凉的,苦涩在舌尖上化开,他不皱眉。

高育良看着他喝了一口,等他放下杯子,才继续开口。

“同伟,我很好奇一个问题。”

“老师请讲。”

高育良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绕着圈。

“你追那个案子,追了十六年——你是为了破案,还是为了今天?”

“换句话说,你觉得自己受不受得起?”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了一声。

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高育良,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镜面上没有任何波澜,镜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老师,我受不受得起,不重要。”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重要的是——老百姓觉得我受得起。”

高育良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可里面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两个聪明人之间的默契。

“好。”

他靠在沙发上,端起凉透了的茶杯,一饮而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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