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甘心。”
陆亦可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了人。王文革是他的。那两个人是他废的。
他用一套‘紧接避险’‘正当防卫’就把所有的事都抹平了。
他让刘生写那篇文章,把钟家、侯亮平、陈老全踩进泥里。
他站在所有人的尸骨上,穿着那身警服,肩膀上顶站着那两枚国徽,说‘这身警服是我的命’……”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看着他这样下去。我不甘心让王文革白死。我不甘心让陈海躺在医院里、再也醒不过来。我不甘心让侯亮平被骂成‘权贵打手’、陈老被骂成‘保护伞’。”
赵东来没有说话。
他心里一万头羊驼飞奔而过,该死的陈海,该死的侯亮平,祁同伟就该早点把亦可从你们这两个神经病身边调过来,
看你们把人教得,幼稚的跟个孩子一样,自己都快跌入悬崖,都快粉身碎骨了,还要学着你们两个热血笨蛋追求那点可笑的正义感
但他并没有跟他发她,只是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
“亦可,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种陆亦可从来没有听过的、像是在求她一样的语气。
“汉东省不止一个祁同伟。你可以去查别人,可以去咬别的任何人,可以去把那些真正该抓的贪官污吏一个一个揪出来。可你不要再盯着他了,行不行?”
陆亦可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为什么?”
赵东来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很艰难的、可能会改变一切的决定。
“因为我害怕。”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在说一件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一个警察,一个局长,一个在所有人面前永远沉稳、永远冷静、永远有主见的人,在说他害怕。
“亦可,我真的害怕。害怕因为你的倔强,因为你不肯松手,因为你不肯低头—我们未来会被他碾碎,然后倒进垃圾桶,连渣都不剩。”
他的眼眶有些红了,可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咬着牙,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没发现吗?连陆叔叔——汉东省军区司令员—都好像很怕他。”
陆亦可的瞳孔猛地一缩。
对呀,从那天爸爸去了一趟前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的寿宴之后,似乎就一直特别古怪,尤其是,
好像确实有点害怕祁同伟。
但这怎么可能呢?父亲是汉东省军区司令员,货真价实的将军,别说祁同伟一个副省长,就是沙瑞金的和以前的赵立春也不可能让他害怕。
想到这里,她感受到了一股从头到脚的寒意。
爸,你到底从这个男人身上发现了什么可怕的秘密?
赵东来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跟她共享一个秘密,一个不该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那天我去省军区办事,在电梯里遇到陆叔叔。我喊他,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小赵,你回去告诉亦可,别查了。那个人,咱们惹不起。’”
陆亦可的手开始发抖。
“你父亲,一个将军,一个在军队里待了一辈子的人,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他说他惹不起。亦可,你听懂了吗?连陆叔叔都惹不起的人,我们拿什么去惹?”
陆亦可的眼眶红了。她的嘴唇在打着哆嗦,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吐不出。
赵东来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看着她。
“亦可,我不是在劝你。我是在求你。求你别再查了,别再追了,别再盯着他了。
我只想和你好好过子,过我们的子。你是个好检察官、好警察,我也是个警察。可警察也是人,也有家,也有想保护的家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想保护你。可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我打不过他,也斗不过他。我能做的,只有求你—求你,别再去送死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亦可站在那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她知道赵东来说的是对的。
她惹不起祁同伟。她父亲惹不起。赵东来惹不起。侯亮平惹不起。钟家被他一篇文章打得半残。整个汉东,再也没有人敢动他。
她本赢不了。
她抬起头,看着赵东来,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苍白的、眼底布满血丝的脸。
“赵东来,如果有一天,他来找我怎么办?如果有一天,他发现我在查他,发现我不肯低头,发现我还盯着他—他来找我,怎么办?”
赵东来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我不会让他碰你。”
“你拦不住他。”
赵东来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对。
祁同伟要碰陆亦可,他拦不住。
一个能在四秒内徒手死三个人的公安厅长,要一个人,不需要动手,不需要露面,甚至不需要留下任何痕迹。
他可以让陆亦可“意外”死亡,可以让陆亦可“因病”去世,可以让陆亦可“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所有人都会相信,那只是一个不幸的意外。
赵东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可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亦可,我不会让那一天到来的。”
“你怎么保证?”
“我用命保证。”
陆亦可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光。不是那种燃烧的、炽热的、不顾一切的光,而是一种更沉稳的、更深邃的、像是经过了无数次沉淀后终于变得清澈见底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汉大的时候,导师跟他们说过一句话—“政法的,最重要的不是本事,不是后台,不是运气。最重要的是—你还活着。只有活着,你才能继续抓坏人。只有活着,你才能对得起那些你没能救下来的人。”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赵东来,我答应你。我不查了。”
赵东来的身体微微一震。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如果有那么一天—有人能扳倒他了,有人站出来查他了,有人终于可以把那层画皮撕下来了—我要第一个知道。我要亲眼看着。”
赵东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这一次,她没有抽回去。
反贪局,侦查一处。
林华华坐在工位上,面前发亮的电脑屏幕上是那篇文章的截图。
她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遍都觉得心口发堵,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喘不过气。
周正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盒饭,放在她桌上。
“吃点东西。你都一天没吃了。”
林华华摇了摇头,眼睛还盯着屏幕。
“周正,你说—侯局长还能回来吗?”
周正沉默了几秒,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不知道。”
“他会不会真的……再也翻不了身了?”
周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安慰,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像是在说一件他也不愿意面对、却不得不面对的事时的沉重。
“华华,我跟你说实话。侯局长能不能翻身,不取决于他有没有做过那些事,取决于—有没有人想让他翻身。”
林华华抬起头,看着他。
“钟家现在自顾不暇,不敢保他。沙书记把他调去林城,是保护他,也是雪藏他。陈老自己都被污蔑成‘保护伞’,躺在医院里,连门都出不了。”
他顿了顿。
“没有人能替他翻这个盘。至少现在没有。”
林华华的眼眶红了。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丁义珍的事,他是急了点,可他真的是想抓贪官污吏。
他没有靠什么‘钟家背景’,他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靠自己的本事。他怎么就变成了‘权贵打手’‘门阀走狗’了呢?”
周正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信什么。
“华华,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们能做的,只有等。”
“等什么?”
“等祁同伟自己倒下。”
林华华看着他,眼里有泪水,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希望,又像是绝望。
“他会倒下吗?”
周正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不确定的话。
“迟早的事。”
窗外,天快黑了。
北京,钟家。
客厅里的灯很亮,亮得有些刺眼。钟正国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镜鉴周刊》那篇文章的打印件,已经被他看了无数遍,边角都被揉皱了。
他没有说话。从晚上八点坐到凌晨一点,一句话都没有说。
钟小艾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也没有喝,只是攥着,指节泛白,似乎想要把手里的杯子捏的粉碎。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不可逆转的倒计时。
终于,钟正国开口了。
“这篇文章,不是刘生想写的。是有人让他写的。”
钟小艾抬起头,看着他。
“谁?”
钟正国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几页纸,目光沉得像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在汉东,有胆子、有能力、有动机做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个。”
钟小艾的瞳孔猛地一缩。
“祁同伟?”
钟正国点了点头。
钟小艾的手开始发抖。茶杯里的茶晃了出来,洒在她手上,有些烫,可她感觉不到。
她看不起祁同伟,从二十多年前就是这个样子了,
那个时候,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穿着普通,却名声在外的学长,本没有其他普通女学生的那种崇拜,
因为她是钟小艾,从小在官宦世家长大,天生看不起这样的寒门学生,
在她的眼里,自己的丈夫彬彬有礼,一身正气,甩祁同伟十条街。
祁同伟呢?一身江湖气,一身穷苦的土气,没见过世面,骨子里都透着算计,
然而她没想到,这么一个她从头到尾都看不起的人,居然在45岁就成为了副省级部,要知道自己的父亲45岁的时候还只是个普通厅级部呢,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个在她眼里随手都能捏死的人,居然仅凭一个穷苦工人的劫持,一场巧妙的对舆论的引导和一篇文章,就让自己和丈夫这么狼狈,自己引以为傲的家族居然真的被他硬生生的咬下了一块肉。
“他疯了。他敢让攻击我们?他不要命了?”
“他不要命?”钟正国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冷,冷得像从冰窖里刨出来的,“他要的就是命。我们的命。”
钟小艾放下茶杯,双手攥在一起,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红印。
“爸,我们怎么办?我们就这么让他骑在头上?我们就这么认了?”
“认?”钟正国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一个看惯了风浪的老水手,在面对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时的、既清醒又无奈的重,“我们不认,又能怎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然而钟小艾只看见了,白,父亲乌黑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大片。
钟正国缓缓开口:
“你知道那篇文章发出来之后,京城这边是什么反应吗?”
钟小艾没有说话。
“没有人替我们说话。一个都没有。那些平时跟我们称兄道弟的人,全部沉默了。那些靠我们提携上位的人,全部消失了。那些我们以为可以依靠的力量,一夜之间,全部跟我们划清了界限。”
他转过身,看着她。
“小艾,你知道为什么吗?”
钟小艾摇头。
“因为那篇文章打的,不是我们的‘贪腐’,不是我们的‘违法’,是我们的‘门阀政’‘家天下野心’。
在这个国家,什么都可以谈,什么都可以商量,什么都可以交易,
唯独‘门阀’这两个字,是所有人的红线。”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后的确认。
“没有人会替一个‘门阀’说话。因为替我们说话,就等于承认自己是‘门阀’的附庸。在这个圈子里,承认自己是附庸,就等于政治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