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一滴一滴的落下、是无声的、压抑的、像是把所有的声音都吞咽进了肚子里、只让眼泪替她说出一切的那种哭。
“爸,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祁同伟踩着我们的头上位?难道我们就看着亮平被污蔑成‘权贵打手’、一辈子翻不了身?”
钟正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艾,你知道祁同伟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吗?”
钟小艾愣了一下。
“他恨我们。不是一般的恨,是从骨子里、从血液里、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带着毒的恨。”
他顿了顿。
“你知道他为什么恨我们吗?”
钟小艾摇头。
“因为他是寒门。因为他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因为他一辈子都在被‘门阀’踩在脚下。因为他拼了命考上大学、拼了命当上警察、拼了命立功受奖—可他在我们眼里,始终只是一个‘上门女婿’‘凤凰男’‘吃软饭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看不起他。从骨子里看不起他。我们觉得他没有背景、没有后台、没有基,不可能翻出什么浪花。然而事实告诉我们,我们错了。我们大错特错。”
钟小艾擦掉眼泪,咬着牙说:“爸,就算他赢了这一局,他也不可能赢一辈子。他手里有脏事,有黑料,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只要我们能找到证据,找到突破口,我们就一定能扳倒他。”
钟正国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希望,不是鼓励,而是一种更残酷的、像是在告诉一个孩子“这个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时的、清醒的残忍。
“小艾,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祁同伟为什么敢做这些事?他为什么敢刘新建、敢除掉丁义珍、敢配合王文革劫持自己欺骗全国的人、欺骗上面的眼睛、敢让写文攻击我们—他为什么敢?”
钟小艾没有说话。
“还是因为他背后那个人。那个比我们钟家更高、更强、更有力量的人。那个能在最高检介入调查的时候,替他挡住所有刀子的人。那个能在我们想反击的时候,让所有人闭都上嘴的人。”
钟正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她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小艾,我们动不了他。因为我们动不了他背后那个人。”
钟小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爸,那我们怎么办?我们就这么认输?”
钟正国走回沙发前,坐下,拿起那几页纸,又看了一遍最后一句话—“钟家,汉东有人了。”
他放下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是认输。是等。”
“等什么?”
“等他膨胀,等他犯错,等他露出破绽。一个被仇恨烧穿了心的人,迟早会自己烧死自己。我们只需要看着,等着,把所有的证据都收好,等他倒下的那一天。”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很亮,亮得刺眼,可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小艾,你可去睡了。”
钟小艾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疲惫的、被岁月和权力刻满了皱纹的脸,忽然觉得他老了。老得很快,快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风一吹就会灭。
“爸,亮平他……还能回来吗?”
钟正国沉默了很久。
“能。但不会很快。他需要等,等这阵风过去,等人们的记忆淡了,等祁同伟自己露出破绽。
在那之前,他只能待在林城,好好活,好好沉淀,好好想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钟小艾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暈成一片片的污渍。
她想起侯亮平走的那天,在京州火车站的站台上,她送他。他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说:“小艾,等我回来。”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甚至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京城,二环深处。
灰墙高耸,老藤覆壁。夜色沉得像墨水,院子里只有几盏地灯亮着,光线昏暗。
祁百川坐在书房里。
窗外的天光早已没了,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此刻正落在一份薄薄的传真上。
那是《镜鉴周刊》那篇文章的完整版,从港岛传真过来的,纸面上还有传真机特有的那种温热和墨粉的味道。
他已经看了三遍。
不是因为他需要看三遍才能看懂,而是因为他需要确认一件事—这篇文章,到底是不是自己乖孙儿的手笔。
第一遍,他看内容。钟家、侯亮平、陈岩石、丁义珍案、大风厂—每一个靶子都精准,每一个伤口都戳得恰到好处。
写这篇文章的人,对汉东的事太了解了,对钟家和侯亮平的事太了解了,对陈岩石和大风厂的事太了解了。不是内部人,写不出来。
第二遍,他看手法。
不直接攻击钟家贪腐,而是攻击“门阀政”;不直接说侯亮平无能,而是说他“程序违规”;不直接说陈岩石有罪,而是说他“保护伞”。
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每一刀都是奔着要命去的,每一刀都砍得让人无法反驳。
写这篇文章的人,太懂政治了,太懂舆论了,太懂怎么让人感觉到疼了。
第三遍,他看笔锋。那是一种阴冷的、克制的、带着几分残忍的冷静。
不是情绪的宣泄,不是冲动的发泄,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一点一点抽丝剥茧的、刀刀见血的猎。
给这篇文章定下攻击方向的人,心里有恨,很深很深的恨,可他把那些恨压住了,压成了冰,压成了刀,压成了人的利器,然后捅在了钟家、侯亮平、陈岩石身上。
祁百川放下传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心性,这手段,已经远远超过家里的那些站在台面上光鲜亮丽的小崽子了,祁家三代,继承非此子莫属。
周先生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像海里的暗礁,无论多大的风浪,他都是纹丝不动的。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祁百川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隔了半个多世纪终于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时的、复杂的、翻涌的、压都压不住的情绪。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和血的味道。
“小周。”
周先生微微欠身:“祁老。”
“你查过了吗?”
“查过了。”周先生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一面镜子,“从港岛那边的机密渠道反馈,刘生亲口承认,这篇文章是受大陆一位‘高级官员’委托发布的。没有说是谁,但以刘生的行事风格,能让他亲自出面接这单生意的,不是一般人。”
祁百川看着他。
“你觉得,是小伟吗?”
周先生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祁老,没有证据能证明是祁公子。但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不是他。”
祁百川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可那叹息底下,压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隔了半个多世纪终于找到了某种血脉相连的证据时的、又痛又快的复杂。
“这个小崽子。”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有责怪,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藏不住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下去的、近乎残忍的骄傲。
“这股狠劲儿,随我了。”
那种语气,像是老虎亲眼见到了自己的崽子,终于学会自己撕咬猎物时的欣慰
书房里安静下来。
周先生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他说话。老人不是在跟他说,是在跟自己说,是在跟那个隔了半个多世纪、在柳村苦了一辈子的女人说。
祁百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沉沉的夜色。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依旧在晃来晃去。
他站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婉晴,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那盏台灯的火苗晃了几晃,又稳住了。
“咱们的崽子,不是个软骨头。他比我想的,狠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有些哽咽。
“你放心吧。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他。”
“钟家?就留给小崽子慢慢玩吧。”
熟不知,祁百川这一决定,将会在两年之内,导致两个政治家族的轰然倒塌。
夜深了。
省政府家属院,祁同伟的住处。
客厅里没有开灯。
梁璐已经睡下了。
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叶已经全部沉底。
他没有开灯,不是因为怕光,而是因为他需要黑暗的环境。黑暗让他冷静,让他清醒,让他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加密短信,只有四个字:“文章已发。”
他看了几秒,删掉,放下手机。
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那些画面他看过无数次了,可每一次想起,都像第一次看到一样,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想起孤鹰岭。
想起那个他上一世被死的地方。
想起寒风刺骨的山巅,想起那个破败的小木屋,想起外面那些喊他“放下武器、出来投降”的声音。
他没有放下武器,因为那不是武器,那是他最后的尊严。
他也没有出来投降,因为他已经无路可退。
他吞弹了。
穿过咽喉的那一刻,打碎了所有的骨头,打碎了一辈子的骄傲,打碎了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善意。
他以为死了就解脱了。
可他没死透。
他重生了,回到了这个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那时他就发誓,他要把失去的都夺回来。
他从来不是什么天生圣人。
上一世,他是被人死的。
被钟小艾,被侯亮平,被那些高高在上、从没正眼看过他的人。
钟小艾,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用施舍的眼光看他的女人。
她从不觉得他比得上侯亮平,从不觉得他配得上那个圈子,从不觉得他配得上任何好东西。
在她眼里,他永远是“那个农村来的”“那个靠高育良上位的”“那个不净的”。
她用一种优雅的、得体的、不露痕迹的方式,把他踩进泥里。
侯亮平,那个永远的“正义化身”。他查祁同伟,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
他把白己当成靶子,当成猎物,当成往上爬的垫脚石。
他更是一个伪君子,天天标榜自己是什么正义化身,却天天行使特权,做起事来,更是不按规矩办事。
程序正义,难道不是正义吗?
还天天舔着个脸子说什么自己是靠自己的努力才走到今天的,别扯了,你要不是钟家女婿,丁义珍跑了的那天晚上你就得扒了自己身上那层皮。
上一世,在山水庄园,还大言不惭的跟我说说自己就是老百姓,扯呢?
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能一毕业就进省检察院?
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能在工作单位工作一年两个月后,就调到北京?
还真就是我在战场上挨三枪,还不如你在家给打钟小艾一枪呗?
别踏马的恶心老百姓了。
而钟家,是他们幕后的靠山。
钟正国一句话,沙瑞金就被“空降”到汉东;钟正国一个态度,侯亮平就能从最高检“空降”到汉东反贪局
他们把汉东当成了自己的地盘,把反贪当成了自己的工具,把所有人都当成了自己的棋子。
而他祁同伟,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弃子。
被踩碎,被丢弃,被遗忘。
他不甘心。
重生之后,他除了一步步爬上去,最想做的一件事,从来不是当多大的官,不是掌多大的权,不是挣多少钱。
是诛了钟家的九族。
是那种想把所有钟家人掉,把钟家所有家养动物都煮了,把钟家土里所有的蚯蚓都挖出来竖着劈半,鸡蛋都摇散黄的那种。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烧了几个月,从重生的第一天起,就没有熄灭过。
他把那些恨压在心里,磨成人的利器。他在所有人面前微笑、握手、敬礼、说“为人民服务”。
可每一次微笑,他都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每一次握手,他都在心里磨一把刀;每一次敬礼,他都在心里算一笔账。
钟小艾。侯亮平。钟正国。
一个一个来。
他要让他们尝到他尝过的苦,要让他们跪在他跪过的地上,要让他们死在他死过的地方。
不是因为他残忍。
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忘记。
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烙在他的脑子里——孤鹰岭的寒风,破败的小木屋,那些喊他“投降”的声音,身体坠落时耳边呼啸的风声,还有最后那一声闷响。
尼玛的侯亮平,还有该死的钟家人,
你们欠我的,我要一分一厘的都拿回来。
毁了我二十年的心血,抓走我最爱的人,把我死在孤鹰岭。
那些账我都一笔一笔的记着呢,
未来,我要千倍万倍的从你们的身上讨回来。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线惨白的月光,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杯凉透了的茶上,落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一句话,那是他在孤鹰岭吞弹之前,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够审判我,去老天爷。”
他重生了。
他不是祁同伟了。
他是另一个人。
一个被仇恨烧穿了心的人。
一个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怕做的人。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他只知道—他没有退路。
只能往前走。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光越来越暗。
他坐在黑暗里,像一个坐在深渊边上的人,面前是无尽的黑暗,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过去,而他,不能停下来。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新的仗要打。
而与此同时,一个5分35秒的视频,悄悄的,爬上了各大平台的热点席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