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回到客厅,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灯渐渐远去。
他背着手,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钉在画框里的、凝固了的人。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他当然看了那篇文章。
他不仅看了,还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看出了不同的东西——第一遍看出了对战双方的实力对比,第二遍看出了祁同伟背后的力量到底有多大,第三遍看出了自己在这场棋局中的位置。
这个臭小子,下手真够狠的,也真是够大胆的,这次是真的想从钟家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钟家被重创,侯亮平被扒光了,陈岩石被钉在耻辱柱上,沙瑞金被架上火烤——
而祁同伟,净净,毫发无损,连一滴血都没沾。
但是他不打算跟任何人讨论有关这篇文章的事。
因为讨论就意味着立场,立场就意味着站队,站队就意味着在胜负未分之前把自己押上去。
一个个都精的跟猴儿似的,都不想吃亏,都想坐收渔利,真是可笑至极。
可他是谁?
他是高育良,他在汉东政法系统经营了几十年。
他不需要站队,他只需要让自己成为队本身。
李达康来找他,他推了。
不是不想接,是不能接。
李达康现在是烫手山芋,谁接谁烫。
祁同伟的事、钟家的事、文章的事,任何一件事沾上就甩不掉。
他不如推得净净,让李达康自己去悟。
悟出来了,是他自己的本事;悟不出来,是他自己的劫数。
高育良走回沙发边,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泼进了茶几旁的小水盂里。
茶水落下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他坐下,重新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新茶。
滚烫的热水冲进杯中,茶叶翻滚,汤色由浅变深,清澈的水在一瞬间被染成了琥珀色。
他看着那杯茶,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来,吹了吹浮沫,浅浅地抿了一口。
烫。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上,闭起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祁同伟让他推掉李达康,到底是算准了李达康会来找他,还是纯粹在测试他的忠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学生,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
而一个超出掌控范围的学生,比一个敌人更危险。
不是因为别的,更不是因为他不喜欢这个学生,而是因为,在官场上,没有父子,没有兄弟,更没有师生,你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翻脸,不知道他翻脸的时候,会用什么手段。
窗外的夜色很深。
高育良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十一分。
李达康走了快半个小时了。
他还在想那杯泼掉的茶。
茶凉了就是凉了,泼掉是最好的选择。
可人心呢?
人心凉了,也能泼掉吗?
他没有答案。
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已经抽了大半包,办公室里的烟雾浓得像清晨的雾霡,连对面田国富的脸都有些模糊了。
桌上摊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镜鉴周刊》那篇文章的打印件,边角被翻卷了,页面上有沙瑞金用红笔做的标注,密密麻麻,几乎每一段旁边都有批注。
从钟家的“家天下野心”到侯亮平的“程序违规”,从陈岩石的“股”到“一个亿与十个亿”的贪欲对比—
每一个要点都被他拆解过,分析过,衡量过。
另一份是京城刚传来的内部通报,只有一页纸,没有红头,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近期不宜过度关注汉东舆论,静观其变。”
就这一行字。
一句轻飘飘的静观其变,就把汉东这点烂摊子全都搁置不管,说到底还只是上层的权衡利弊罢了。
沙瑞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通报推到田国富面前。
“国富,你看看。”
田国富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开始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这是谁的意思?”田国富问。
沙瑞金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田国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京州的春天快要过去了,天空还是灰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污渍。
“还能是谁的意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能让那些人‘静观其变’的,只有比那些人更高的人。”
田国富沉默了。
他知道沙瑞金说的是谁。
从京城那个方向传来的消息,从来都不是单一的声音。
有钟家的声音,有中立派的声音,有元老们的声音,有那些他们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力量的声音。
而这一次,“静观其变”这四个字,不是钟家的意思,
钟家现在恨不得把汉东翻个底朝天,把写文章的人揪出来碎尸万段,怎么可能“静观其变”?
这是另一个方向的意思。
一个比钟家更高、更深、更不可撼动的方向。
田国富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想起了那八个字—“重视汉东的稳定部”。
想起了那个没有署名、没有文件、只有一句话的“指示”。
想起了沙瑞金跟他说的那句—“祁同伟背后那个人,咱们惹不起。”
现在,那个人又出手了。
第一波舆论,主要是攻击侯亮平和陈岩石,钟家想出手,也有能力出手,但就是没有动静,不用猜,就是被人拦住了,这一次直接………
“沙书记,那篇文章……”田国富斟酌着措辞,“您觉得是谁让写的?”
沙瑞金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怀疑,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两个聪明人之间特有的默契。
“你觉得呢?”
田国富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在汉东,有能力、有动机、有胆子做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个。
沙瑞金走回办公桌,坐下,把那叠打印件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目光落在那行字上—“钟家,汉东有人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几页纸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国富,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涣散,像在看着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在看着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画面。
“祁同伟—他到底想要什么?”
田国富愣了一下。
“想要什么?他想往上爬,想当更大的官,获得更大的权力,想保住在汉东的地位,想……”
“不是。”沙瑞金打断了他,“这些太浅了。”
往上爬、当大官、要权、保地位—哪个当官的不想?
可祁同伟做的事,已经不是“往上爬”能解释的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他是在清算。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清算—清算钟家,清算侯亮平,清算陈岩石,清算所有挡在他前面的人
他不是在往上爬,他是在往下踩。把别人一脚踩进泥里,还要跺几脚,把自己拱上神坛
这不是一个‘想当官’的人会做的事,这是一个……”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这个,
好好的仕途不走正道,偏要用这种肮脏的手段,把所有人都拖下水陪葬。
他到底在想什么?
田国富等了几秒,见他不再说,便接上了话头:“一个什么样的人?”
沙瑞金看着他,目光深沉得像一口古井。
“一个被仇恨烧穿了心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叫,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某种不确定的信号。
两个人对坐着,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久,田国富站起来。
“沙书记,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您随时叫我。”
沙瑞金点了点头。
田国富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刚刚按下去,忽然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沙瑞金,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沙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田国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如果祁同伟真的被仇恨烧穿了心,那他下一步要做的,就不是‘站稳’了。”
“而是,拔刀了。”
这潭水已经够浑了,再动刀动枪,汉东迟早要被搅得天翻地覆。
门开了,又关上了。
沙瑞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田国富说得对。
祁同伟站稳了,就该拔刀了。
可他要砍的,是谁?
京州市公安局,法制支队支队长办公室。
陆亦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镜鉴周刊》那篇文章的电子版。
她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却找不到是谁扇的那种憋屈,比祁同伟几个月前抽的那一巴掌,还要疼的多得多。
她以为舆论把祁同伟塑造成英雄,给陈岩石、侯亮平泼上一盆污水,就应该够了,这个世道已经够离谱了。
但现在她知道了,远远不够,祁同伟要的,是钟家死!谁敢为侯亮平撑腰,谁就是他的敌人,谁就要死。
文章里写的那些事,有些她知道,有些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的是,这篇文章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每一个段落,都是在为祁同伟铺路,都是在给钟家掘坟,都是在把侯亮平和陈岩石钉死在耻辱柱上。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华华,是我。”
电话那头,林华华的声音有些急切:“陆支,你看到那篇文章了吗?”
“看了。”
“那些关于丁义珍案的事……是真的吗?侯局长当初真的没有走程序?真的越级指挥?真的绕开了省委?”
陆亦可沉默了一秒。
“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他……那他还能翻身吗?”林华华的声音有些发抖。
陆亦可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如果连丁义珍案的“程序瑕疵”都被翻出来当罪证,那侯亮平这辈子,怕是翻不了身了。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翻身。
对方想把他上绝路,赶尽绝。
她现在只觉得:恶心!龌龊!
“华华,你先别慌。我出去一趟,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挂了电话,抓起挂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年轻的民警迎面走来,看见她,立刻侧身让路,低头喊“陆支”,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她点了点头,没有停步。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背上。
不是恶意,是好奇,是试探,是一种“你和侯亮平曾经是一条线上的,你现在怎么办”的观望。
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祁同伟到底要什么?
把钟家打成“门阀”,把侯亮平打成“打手”,把陈岩石打成“保护伞”。
然后呢?他要做什么?把所有人都踩下去之后,他想站多高?
她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没有敲门。
赵东来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快要掉下来了,他没有弹。
他的脸色很差,眼底有血丝,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
他看见陆亦可进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
“坐。”
陆亦可没有坐。
她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盯着赵东来的眼睛。
“你看那篇文章了吗?”
赵东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回避,不是闪躲,而是一种更疲惫的、像是在看一个自己劝了很多次、却始终劝不动的人时的无奈。
“看了。”
“你有什么想法?”
赵东来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亦可,有些话,我说了很多遍了。今天,我再跟你说一遍。”
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们不要管了。”
陆亦可的眼睛瞬间张的老大。
“不要管了?你让我不要管了?”
“钟家被污蔑成‘门阀’,侯亮平被污蔑成‘打手’,陈老被污蔑成‘保护伞’—你让我不要管了?”
“对。”赵东来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一面镜子,可镜面底下,是翻涌的岩浆,“不要再管了。”
“为什么?”
赵东来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
陆亦可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份内部通报,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她看完,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东来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的东西。
“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会更倔。”
陆亦可攥紧了那份文件,指节泛白。
通报上说,省厅已经正式下文,要求全省公安系统“不得就‘4·26’事件及相关舆论接受任何形式的媒体采访,不得在公开场合评论事件细节,不得在社交媒体上发表任何可能引发争议的言论”。
三条“不得”,把所有人的嘴都封住了。
包括她的。包括赵东来的。
“亦可。”赵东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覆在她攥着文件的手背上,“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
“可我们得面对现实—这一局,我们输了,不,输的不是我们,是比我们高的多的人也输了。”
在这盘大棋里,他们都是别人手中千百颗身不由己的棋子之一,没有能力挣脱,更没有资格挣脱。
陆亦可没有抽回手,可她也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