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太湖后,继续南行。
这一,行至一处山谷,驿馆依山而建,后院竟有一眼天然温泉。
热气氤氲,水雾弥漫,隔了老远就能闻到硫磺的味道。
叶盈月一进驿馆就兴冲冲地要去泡温泉,拉着丫鬟们忙前忙后地准备衣裳、香膏、花瓣。
沈初晴坐在房间里,手里捧着医书,碧桃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篮花瓣。
“姑娘,叶大小姐让大家都去泡温泉,说是解解乏,您也去吧?”
沈初晴摇了摇头:“不去。”
碧桃有些不解:“姑娘,您身子还没好利索,泡一泡温泉对膝盖好。”
沈初晴翻过一页书,没有抬头。
碧桃又说:“叶大小姐已经去了,慕大人和周世子也在那边,奴婢听说那边的温泉是分开的,男女各一边,中间隔着一道竹篱笆。”
沈初晴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慕琰也在。
碧桃见她犹豫,连忙说:“周世子刚才还让人来传话,说让姑娘也去泡泡,对膝盖好。”
沈初晴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放下书,站起身:“走吧。”
碧桃高兴地跟上,从箱笼里翻出一件净的素白中衣,又拿了条淡青色的薄衫。
主仆二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后院走,温泉在山壁之间,热气腾腾,水雾弥漫。
隔着一道竹篱笆,隐约能听见那边有人说话的声音。
叶盈月已经泡完了,正裹着衣裳往外走,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上,两个丫鬟跟在后面。
她看见沈初晴,脚步一停,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怎么来了?”
“周世子传话说温泉对膝盖好,让初晴来泡泡。”沈初晴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叶盈月哼了一声:“爱泡就泡,本小姐可受不了这硫磺味。”
说完,她拢了拢衣裳,带着丫鬟走了。
沈初晴垂下眼帘,等她走远了,才慢慢走到池边,将衣裳挂在架子上,走进温泉。
水温正好,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腰。
她找了一处角落坐下,热气熏得她脸颊泛红,水雾模糊了她的视线。
碧桃蹲在旁边,将花瓣撒进水里,小声说:“姑娘,叶大小姐怎么泡这么一会儿就走了。”
沈初晴靠在池壁上,闭着眼睛,淡淡地应了一声:“她不喜欢硫磺味。”
叶盈月走了才好,她在,她反而要端着。
碧桃见她不想说话,便不再多问,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
水声哗哗,竹篱笆那边传来周屿絮絮叨叨的声音。
“阿琰,你这个未过门的媳妇也太黏你了吧?天天都要跟着,她不累吗?”
“不知道。”慕琰的声音淡淡的。
“你到底喜不喜欢她啊?我看你对她这么冷淡。”
沉默了一会儿,慕琰的声音才响起:“父亲定下的婚约,谈不上喜不喜欢。”
周屿被他这个回答噎了一下:“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不能。”
周屿无奈地笑了:“行吧,你厉害。”
沈初晴听着,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想起那慕琰问她你叫他阿屿,那你叫我什么,想起那在船上他她叫阿琰的样子。
他在意她叫周屿什么,在意她对他和对别人不一样。
这步棋,走对了。
竹篱笆那边安静了下来,水声也停了。
沈初晴靠在池沿上,闭着眼睛,长发散在水里。
热气蒸得人昏昏欲睡,她放松了警惕。
她不知道,竹篱笆那边,慕琰正看着她。
竹篱笆不是密不透风的,几处竹片之间的缝隙,正好能看见这边的一角。
他看见她靠在池沿上,闭着眼睛,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微微颤着。
水雾模糊了她的轮廓,却遮不住那张清丽出尘的脸。
被热气熏过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嘴唇微微张着,水润润的。
慕琰移不开眼睛,该移开的,他没有。
“……阿琰?阿琰?”周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看什么呢?”
慕琰收回目光,靠在池壁上,闭上了眼睛。
“没什么。”
周屿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竹篱笆,缝隙,那边是女池。
他挠了挠头,没多想,又躺了回去。
“泡好了没有?我快泡发了。”
“你先走。”慕琰的声音淡淡的。
周屿应了一声,站起身,披上衣裳,走了。
慕琰一个人坐在温泉里,水雾氤氲,热气蒸腾。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方才的画面,散在水里的长发,泛红的脸颊,湿漉漉的睫毛,还有那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颈,怎么都赶不走。
他在水里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披上衣裳,慢慢往回走。
沈初晴泡了许久,碧桃在旁边催了好几次,她才慢慢站起身。
水从她身上滑下来,打湿了脚下的青石板。
她拿起薄衫披上,系好带子,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上。
碧桃拿着帕子给她擦头发,擦了半晌也擦不:“姑娘,回去奴婢再用帕子给您擦。”
沈初晴嗯了一声,主仆二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
转过假山,沈初晴脚步一停。
慕琰站在前面的廊下,一袭月白长袍,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如霜。
他手里没有公文,也没有书卷,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沈初晴低下头,福了福身:“慕大人。”
慕琰的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还在滴水,滴在她的肩上,滴在她的衣领上,衣裳被打湿了一片,贴着身子。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不把头发擦?”
沈初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一会儿就了。”
慕琰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散在肩上,几缕贴在脸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落在锁骨上,没入衣领。
被热气蒸过的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粉,嘴唇红润润的,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娇嫩得不像话。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解下自己的外衫,递了过来。
沈初晴没有接,抬起头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大人,初晴不敢。”
“拿着。”
“可是大人……”
“你要是不披上,我就抱你回去。”
沈初晴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看着那件外衫,又看了他一眼。
他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她咬了咬唇,飞快地接过外衫,胡乱披在肩上,低下头,不敢看他。
衣裳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清淡的松木香,暖融融的。
“多……多谢大人。”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慕琰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看着她慌乱地接过外衫、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了一下。
沈初晴没有看见,低着头,拢着外衫,快步往回走。
走得急了,险些被裙角绊倒,踉跄了一下,稳住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慕琰站在原地,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
沈初晴一路小跑回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他将外衫给她,说风大。
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可她听着就是觉得他在故意逗她。
慕琰最近好像变了,那在船上她叫他阿琰,方才又要抱她回去,还说得出就做得到。
她一点都不怀疑,如果她不接那件外衫,他真的会把她抱起来。
沈初晴将外衫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衣裳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松木香,淡淡的,很好闻。
他在靠近她,这是好事,说明之前的那些心思没有白费。
他在意她,才会想靠近她,才会故意逗她,才会看她落荒而逃。
沈初晴垂下眼帘,将外衫放在枕头旁边。
碧桃端着姜汤进来,看见她坐在床边,脸颊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姑娘,您怎么了?”
沈初晴接过姜汤,低头喝了一口。
姜汤辣辣的,烫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捧着碗,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她把碗递给碧桃,躺了下去,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碧桃端着碗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
沈初晴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的帐子,手指摸了摸旁边那件外衫,柔软的,暖暖的。
松木香萦绕在鼻尖,她的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