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继续南行,山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遮天蔽。
沈初晴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医书,心思却不在书上。
那在小花园里,慕琰问她到底想要什么,她说以后不要再找初晴了。
他沉默了,然后说若我不答应呢。
沈初晴垂下眼帘,不答应才好。
他若不答应,就会再来。
他若再来,就说明放不下。
“姑娘。”碧桃凑过来,压低声音,“叶大小姐最近脸色不太好,看谁都不顺眼,您小心些。”
沈初晴嗯了一声,翻过一页书。
小心有什么用?她若想找茬,躲也躲不掉。
碧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见姑娘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沈初晴的目光落在书页上,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
叶盈月最近看她的眼神确实不太对,以前是轻蔑,像看路边的泥。
现在多了几分打量,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沈初晴垂下眼帘,不管她在想什么,都不会是好事。
傍晚,车队在一处驿站歇下。
沈初晴刚从车上下来,就听见叶盈月在院子里嚷嚷。
“我的赤金步摇呢?谁动了我的赤金步摇?”
丫鬟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沈初晴低着头,从旁边走过。
“站住。”叶盈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初晴脚步一顿,转过身,露出一个乖巧的表情:“月姐姐,怎么了?”
叶盈月几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香囊上。
淡青色绣兰草,是她从没见过的一只。
“这是什么?”叶盈月伸手,扯过那只香囊,翻来覆去地看。
“是……是初晴自己配的安神香。”
沈初晴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初晴最近睡不好,就做了一个戴着。”
叶盈月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冷香钻进鼻腔。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这香味,她闻过,在慕琰身上。
前几她去慕琰房里送汤,一进门就闻到了这股味道。
当时她没在意,以为是他新换的熏香。
可现在,沈初晴身上也有。
“你给琰哥哥做香囊了?”叶盈月的声音尖了几分。
沈初晴身子微微一颤,没有否认,声音更轻了:“慕大人头疾发作,初晴……初晴只是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帮他?”叶盈月冷笑一声,“你一个寄人篱下的庶女,也配帮琰哥哥?”
沈初晴低着头,眼眶泛红,没有说话。
叶盈月捏着那只香囊,指甲掐进了绣面。
琰哥哥身上的香味,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用的是什么心思?想让琰哥哥闻着她的味道,时时刻刻想着她?
“这香囊能治琰哥哥的头疼?”叶盈月忽然问。
沈初晴点了点头:“能缓解一二。”
“能缓解一二。”
叶盈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那从今天起,你不许再做给他了。”
沈初晴抬起头,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可是慕大人的头疾……”
“我说不许就不许。”
叶盈月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琰哥哥的头疾,自有太医来治,轮不到你心。等我找到比你更会做香囊的人,自然有人做给他。”
沈初晴咬了咬唇,低下头:“是,月姐姐。”
叶盈月看着她那副顺从的样子,心里更来气了。
装,就会装。
每次都是一副都是我的错的样子,每次都是一副受了欺负不敢说的样子。
可就是这副样子,让琰哥哥多看了她几眼。
“我还听说,你给周世子也做了?”叶盈月的声音又尖了几分。
沈初晴点了点头:“周世子说想要,初晴不好拒绝。”
“不好拒绝?”
叶盈月冷笑一声,“你惯会耍这些勾引男人的手段,给这个做香囊,给那个做香囊,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男人都该围着你转?”
沈初晴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涩涩的:“初晴没有,初晴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想攀高枝?”
叶盈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股狠劲,“我告诉你,琰哥哥是我的未婚夫,周世子你也配不上。你这种人,只配嫁个贩夫走卒,别痴心妄想了。”
沈初晴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肩膀微微颤抖,却一个字都没有反驳。
叶盈月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香囊,忽然用力一扯,香囊在她手里裂成了两半,里面的香丸散了一地。
沈初晴看着地上的香丸,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蹲下身子,伸手去捡。
“不许捡。”叶盈月踩住了她的手。
沈初晴咬着唇,没有出声。
叶盈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心里终于舒服了一点。
“记住我的话,琰哥哥的香囊,不许再做。周世子的,也不许再做。”
她继续道,“要是让我发现你还在做,我让你在叶家待不下去。”
说完,她冷哼一声,扭着腰走了。
丫鬟们跟着散了,院子里只剩下沈初晴和碧桃。
碧桃赶紧跑过来,蹲下身子,心疼地看着沈初晴的手:“姑娘,您的手……”
沈初晴把手从叶盈月踩过的地方抽出来,慢慢站起身。
手背红了一片,但没有破皮。
“没事。”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碧桃看着她,眼眶红了:“姑娘,叶大小姐太过分了。那香囊是您自己用的,给慕大人做的也是好心……”
“别说了。”沈初晴打断她,低下头,一片一片地捡起散落的香丸。
碧桃赶紧蹲下来帮她捡,沈初晴将香丸放在掌心,低头看着。
叶盈月不准她再做香囊了?那她就不做。
可她身上的冷香,是洗不掉的。
她夜夜用冷香泡澡、熏衣,把自己腌进了骨子里。
慕琰抱过她,吻过她,跟她肌肤相亲过,他身上的冷香,是从她身上沾去的。
沈初晴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她将香丸收进袖中,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尘。
“姑娘,您的手不擦药吗?”碧桃小声问。
“不急。”沈初晴淡淡道。
不急,她就是要让它肿着,让它红着,让所有人都看见。
叶盈月踩的这一脚,不轻。
但她没有躲,也没有喊疼。
她就是要让叶盈月踩这一脚,叶盈月越嚣张,她越委屈。她越委屈,慕琰就越心疼。
沈初晴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眼眶红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了欺负的小兔子。
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微微抿唇,眼尾下垂,泪珠要掉不掉。
这副模样,她在铜镜前练过无数次。
知道怎样看起来最楚楚可怜,怎样最能让人心疼。
她将哭红的眼眶和手背上的伤留到了现在,就是为了等一个人来看。
入夜,驿站安静下来。
沈初晴坐在窗边,手里捧着医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在等,等慕琰来。
香囊被毁了,叶盈月踩了她的手。
这些事,慕琰一定会知道。
驿馆就这么大,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她手背上的伤还没上药,眼眶还微微泛红,她故意没有处理,就是要让他看见。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没有停,直接走到了她门前。
“笃、笃、笃。”敲门声,不急不缓。
沈初晴没有动,“谁?”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刚哭过。
“是我。”
慕琰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初晴站起身,走到门口,没有开门。
“慕大人,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开门。”
沈初晴犹豫了一瞬,伸出手,慢慢拉开了门闩。
门推开,慕琰站在门外,一袭月白长袍,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如霜。
他的目光落在沈初晴脸上,停了一下。
她的眼睛肿了,眼尾还泛着红,睫毛湿漉漉的,显然哭了不短的时间。
那副样子,像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小猫,缩在角落里舔伤口,看了就让人心里发紧。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的手背上。
那里的红痕没有消,反而肿了一些。
白皙的皮肤上一片刺目的红,看着格外扎眼。
慕琰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怎么了?”
沈初晴缩了缩手,将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没事。”
“我看看。”
沈初晴没有动,慕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她挣不开。
他将她的手拉到面前,低头看着那片红肿。
上面还有鞋印边缘的痕迹,一看就是被人踩的。
慕琰的目光沉了下来。
“谁踩的?”
沈初晴低着头,没有说话。
“叶盈月?”
沈初晴咬了咬唇,还是没有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
慕琰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沈初晴感觉手腕被攥得有点疼。
“她为什么踩你?”
沈初晴低着头,声音低低的:“月姐姐不喜欢初晴做的香囊,说……说不许初晴再给大人做了。”
慕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还说了什么?”
沈初晴摇了摇头,声音涩涩的:“月姐姐没说错,是初晴不该……不该给大人做香囊,初晴以后不会做了。”
慕琰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长睫,看着她被踩红的手背,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她以后不做了,叶盈月不准她做,她就不做了。
她总是这样,谁的话都听,谁的委屈都受。
唯独在他面前,倔得像块石头。
慕琰松开她的手腕,转身走了。
沈初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指轻轻攥了攥。
走了?她垂下眼帘,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然而没过多久,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沈初晴抬起头,慕琰重新出现在门口,手里多了一个白瓷小瓶。
他走进来,将瓷瓶放在桌上,打开瓶塞,倒出一些药膏在指尖。
“手。”
沈初晴没有动,慕琰拉过她的手,将药膏涂在她手背的红肿处。
药膏凉凉的,他的指尖却是温热的。
沈初晴身子微微一颤,没有缩手。
慕琰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将药膏抹开,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敷好了,他松开她的手,直起身,看着她。
“不要听她的。”沈初晴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的香囊,很好。”慕琰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我喜欢,继续做。”
沈初晴垂下眼帘,他说喜欢。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不显,只是低下头,声音涩涩的:“可是月姐姐说……”
“她是她,我是我。”慕琰打断她,“不要听她的。”
沈初晴咬着唇,没有说话。
慕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初晴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背上涂抹均匀的药膏,又看了看桌上那只白瓷小瓶。
他说继续做,他说喜欢。
沈初晴将瓷瓶握在手心,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她吹灭了灯,躺了下去。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