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经过一片山林时,天色阴沉得像蒙了一层灰布。
沈初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要下雨了。
碧桃缩在角落里,手里抱着一个包袱,里面是沈初晴这几新配的香囊。
叶盈月不准她做,可她做了。
不是给慕琰的,是给周屿的。
“姑娘,您真要给周世子送过去?”碧桃小声问。
“答应了的事,不能食言。”沈初晴淡淡道。
碧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车继续往前走,没走多远,雨就落下来了。
起初只是细细密密的小雨,后来越下越大,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作响。
车队冒雨前行,官道变得泥泞难行。
傍晚,车队在一处驿站歇下。
沈初晴刚下车,就看见叶盈月站在廊下,脸色比天色还阴沉。
“沈初晴。”
沈初晴脚步一停,转过身,露出一个乖巧的表情:“月姐姐,怎么了?”
叶盈月几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碧桃手里的包袱上:“那是什么?”
“是……是给周世子配的香囊。”沈初晴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叶盈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我上回怎么跟你说的?”
“月姐姐说不许再做香囊了。”
沈初晴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周世子的那个,是之前就答应了……”
“之前答应也不行。”叶盈月打断她,“我说不许就不许。”
沈初晴咬着唇,没有说话。
叶盈月看着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每次都是这副模样,好像谁欺负了她似的。
可每次都不听她的话,该做还是做。
“把香囊给我。”
沈初晴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了:“月姐姐,这香囊是给周世子的,跟慕大人没有关系……”
“我不管给谁的。”
叶盈月的声音尖了几分,“我说不许你做了,你就是不许做,把香囊给我。”
沈初晴没有动,叶盈月伸手,直接从碧桃手里抢过包袱,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只香囊。
她冷笑一声,将包袱扔在地上。
沈初晴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涩涩的:“初晴不敢……”
“不敢?”叶盈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股狠劲,“我让你不许做,你偷偷做。你是不是觉得有琰哥哥和周世子撑腰,我就不敢动你?”
沈初晴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叶盈月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哭什么哭?不让她做的事她偏做,她还委屈上了?
“你哭什么?”
叶盈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雨打湿的香囊,一脚踩了上去,“不让你做的事你偏做,你倒委屈了?”
沈初晴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掉,没有反驳。
叶盈月踩了两脚,出了气,抬起头看着沈初晴:“这一个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一样了?琰哥哥多看你两眼,周世子替你说了几句话,你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沈初晴咬着唇,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你不过是寄养在我们叶家的一个外人。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还真当自己是小姐了?”
叶盈月的声音越来越尖,“我说的话,你最好记住,不然......”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初晴身上,像是在打量什么:“今晚你就在院子里跪着,跪到天亮,不许起来,不许进屋。”
沈初晴身子微微一颤,碧桃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叶大小姐,外面下着雨,姑娘身子弱,跪一夜会出事的……”
“出事了我担着。”
叶盈月瞥了她一眼,“你再替她说话,你也去跪。”
碧桃咬着唇,不敢再说了。
她低下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等会儿一定要去找慕大人,只有慕大人能拦得住。
叶盈月看了一眼沈初晴:“跪不跪?”
沈初晴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她没有说话,慢慢走过去,在院子中间跪了下来。
雨还在下,不大,但细细密密的,落在她身上,很快就把她的衣裙打湿了。
叶盈月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心里终于舒服了一点:“跪好了,不许起来。明天我起来的时候,要是看见你不在了,有你好受的。”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院子里只剩下沈初晴和碧桃。
碧桃蹲下来,将伞撑在沈初晴头顶,声音带着哭腔:“姑娘,您怎么不跟叶大小姐解释呢?那香囊是给周世子的,又不是给慕大人的……”
“解释有用吗?”沈初晴的声音很平静。
“她不是气我做了香囊。”
沈初晴低着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是气我不听她的话,罚我跪,就是要让我长记性。”
碧桃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姑娘受了天大的委屈。
“姑娘,我去找慕大人......”
“不许去。”沈初晴打断她。
碧桃急了:“可是您这样跪一夜,会生病的……”
“那就生病。”
碧桃愣住了,不明白姑娘为什么这样说。
沈初晴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滴。
碧桃咬了咬唇,没有再问。
她将伞放在沈初晴旁边,转身跑回了屋。
她得盯着,等慕大人一回来,她就去找他,只有慕大人能救姑娘。
雨越下越大,沈初晴的衣裙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
她没有动,没有缩,没有用手挡雨。
就那么跪着,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雨水打在她脸上,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碧桃躲在走廊拐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驿馆门口。
周世子还没回来,慕大人也还没回来,她急得手心全是汗。
不知过了多久,驿馆门口传来马车的声音。
碧桃探出头一看,是慕琰的马车。
她心里一喜,等慕琰从车上下来,快步往这边走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冲了出去。
“慕大人!”
慕琰脚步一停,目光落在这个冒冒失失拦住他去路的小丫鬟身上。
碧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慕大人,求您去看看我家姑娘吧。叶大小姐让她在雨里跪着,已经跪了大半个时辰了,姑娘身子弱,再跪下去会出事的……”
慕琰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在哪里?”
“后院,院子中间……”
话没说完,慕琰已经大步往后院走了过去。
雨幕里,沈初晴跪在院子中间,衣裙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整个人摇摇欲坠,却还是倔强地跪着,不起来。
慕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快步走过去,将伞遮在她头顶。
沈初晴感觉到雨停了,身子微微一颤,没有抬头。
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带着淡淡的体温和松木香。
“起来。”慕琰的声音低沉。
沈初晴摇了摇头,声音涩涩的:“月姐姐说,要跪到天亮……”
“我让你起来。”
沈初晴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沈初晴。”慕琰的声音沉了几分,“起来。”
沈初晴慢慢抬起头,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眨了眨眼,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
慕琰撑着伞,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结,目光落在她脸上,沉沉的,像是压着什么。
“月姐姐说……”
“不要管她说什么。”
慕琰俯下身,伸手去拉她,“我让你起来。”
沈初晴被他拉了一下,却没有站起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大人……初晴不能……”
“为什么不能?”
“月姐姐会不高兴……”
慕琰看着她那副明明受了欺负还要替别人着想的样子,心里的火一下子蹿了上来。
“她不高兴?她不高兴就能让你在雨里跪着?”
沈初晴低下头,没有说话。
“起来。”慕琰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沈初晴咬着唇,慢慢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可跪得太久,膝盖已经不听使唤了,她刚站到一半,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沈初晴!”
慕琰一把接住她,怀里的人浑身冰凉,湿透了,没有一丝热气。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雨水。
“沈初晴!”他又叫了一声,怀里的人没有反应。
慕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大步往屋里走。
碧桃跟在后面,急得眼泪直掉。
“去打热水,找大夫。”慕琰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碧桃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慕琰将沈初晴抱回她的房间,放在床上。
她的衣裙湿透了,整个人在微微发抖,但人还是没醒。
“碧桃,给她换身衣裳。”他退到门外,背对着门站着。
碧桃手忙脚乱地给沈初晴换了净的衣裳,又用被子把她裹紧。
慕琰这才走进来,身后跟着驿馆里懂些医理的管事。
大夫来了,把了脉,说是寒气入体,又跪了太久,膝盖伤了筋骨,得好好养着,不然以后会落下病。
慕琰站在床边,看着沈初晴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看着她还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她即便昏过去也没有完全舒展开的眉头。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开药。”他的声音淡淡的,“最好的药。”
大夫应了一声,开了方子,碧桃跟着去抓药。
慕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
床上的沈初晴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头顶的帐子,呼吸还有些虚弱,但神志是清的。
慕琰来了,他把她抱回来的。
他让大夫开了药,他替她掖了被角。
沈初晴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碧桃端着药进来的时候,看见她睁着眼睛,吓了一跳:“姑娘,您醒了?”
“嗯。”沈初晴的声音沙哑。
“您吓死奴婢了……”
碧桃眼眶红了,一边扶她起来喝药,一边絮絮叨叨,“您不知道,刚才慕大人抱您回来的时候,脸色有多可怕。奴婢从来没见过慕大人那个样子……”
沈初晴低头喝药,没有说话。
苦,但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