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晴在床上躺了两天，膝盖上的淤青还没消，走路还有些跛。
碧桃每天给她换药，看着那片青紫，眼眶红了一遍又一遍。
“姑娘，叶大小姐太过分了……”
“别说了。”沈初晴打断她，语气平静。
碧桃咬着唇，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这两，慕琰没有来。
沈初晴不意外，他那样的人，能在雨夜把她抱回来、请大夫、开最好的药，已经是破例了。
再来，就过了。
他不会替她出头去质问叶盈月，她也没指望他那样做。
但这口气，她得替自己出。
第三天，车队继续南行。
沈初晴上了马车，碧桃扶着她坐下，把垫子垫在她膝盖下面，生怕她颠着。
“姑娘，要不您再歇两？”碧桃小声说。
“不用。”沈初晴摇了摇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午饭后，车队在一处溪边歇脚。
沈初晴从车上下来，走路还有些慢，碧桃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往溪边走。
“沈姑娘！”
周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初晴转过身，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这两怎么没见你出来？”
周屿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沈初晴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没事，就是有些累。”
“累？”周屿低头看见她手背上的淤青，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怎么了？”
沈初晴缩了缩手，将手背到身后：“不小心碰的。”
周屿盯着她看了几秒，她脸色苍白，眼下青黑，走路还有些跛，手上的淤青一看就不是碰的。
他不傻，知道是谁的。
但她不说，他也不好追问。
周屿挠了挠头，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猜我今天在路边看见了什么？”
沈初晴抬起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一只猴子，穿着人的衣裳，骑在驴上，后面跟着一群猴子，吹喇叭的吹喇叭，抬轿子的抬轿子，可热闹了。”
沈初晴被他这话逗得抿嘴笑了笑，她知道周屿在逗她开心。
“真的，不骗你。”
周屿见她笑了，也跟着笑起来，“回头我让人画下来给你看。”
“嗯。”沈初晴点了点头，轻声道了谢。
这一笑，被不远处溪边的慕琰尽收眼底。
他手里拿着水囊，目光落在沈初晴脸上。
方才还脸色苍白、眼眶泛红，这会儿被周屿逗得抿嘴笑了，眉眼弯弯的，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
慕琰盯着那道笑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将水囊扔给身边的长随，转身走了。
面上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水囊被捏得变了形。
傍晚，车队在一处驿站歇下。
沈初晴下了车，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碧桃扶着她，她手里拿着那只慕琰给的白瓷瓶，药膏还没涂，她故意拿在手里。
“姑娘，奴婢帮您涂药吧。”碧桃说着，接过瓷瓶，打开瓶塞，将药膏涂在沈初晴手背上。
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好了，姑娘。”碧桃盖上瓶塞，将瓷瓶递回她手里。
沈初晴刚接过，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但从那脚步声的节奏和力度，她听出来了，是叶盈月。
“你手里拿的什么？”叶盈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初晴身子微微一颤，飞快地将瓷瓶藏进袖中，转过身，低下头：“月姐姐。”
“我问你手里拿的什么。”叶盈月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
“没……没什么。”沈初晴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慌乱。
叶盈月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的疑心更重了。
藏什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拿出来。”
沈初晴咬着唇，没有动。
叶盈月伸手，直接抓住她的手腕，将那只白瓷瓶从她袖中掏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这瓷瓶她认识，慕琰房里的。
她前几去他书房，见过一模一样的。
“这药膏哪来的？”叶盈月的声音尖了几分。
沈初晴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问你哪来的！”叶盈月的声音更尖了。
“是……是慕大人给的。”沈初晴的声音涩涩的，眼眶已经泛红了。
叶盈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慕琰给的，他给沈初晴药膏？什么时候？为什么？
她想起前几沈初晴罚跪晕倒，是慕琰把她抱回来的。
她当时不在场，是后来听丫鬟说的。
她气得一夜没睡，但沈初晴在床上躺着，她不好去找茬，万一被慕琰看见，显得她太刻薄。
可现在，沈初晴手里拿着慕琰给的药膏，在院子里，故意让她看见？
“他为什么给你药膏？”叶盈月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股狠劲。
“初晴手伤了，慕大人看见了，就……”沈初晴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叶盈月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手伤了？不就是她踩的那一脚吗？慕琰看见了？他怎么看见的？
“他看见了？你故意给他看的？”叶盈月往前走了一步。
沈初晴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初晴没有……初晴真的没有……”
“没有？那你拿着他的药膏在院子里做什么？招摇过市？让所有人都知道琰哥哥对你好？”叶盈月越说越气，抬手就想打过去。
“叶盈月。”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盈月的手僵在半空中，她转过头，看见慕琰站在院子门口，一袭月白长袍，身边还站着周屿。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慕琰的目光落在叶盈月抬起的手上，又移到沈初晴通红的脸颊和眼泪上，最后落在那只被叶盈月攥在手里的白瓷瓶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走进院子，脚步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路上。
叶盈月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琰哥哥，您怎么来了？”
“路过。”慕琰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的目光扫过那只白瓷瓶，“这药膏是我给的，有什么问题？”
叶盈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没……没问题，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慕琰打断她，“好奇我为什么给她药膏？”
叶盈月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慕琰看了一眼沈初晴，她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掉，肩膀微微颤抖，手里的药膏被叶盈月攥着，她不敢抢回来，也不敢说话。
“药膏是我看见她手伤了，主动给的。”
慕琰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所有人听见，“跟她没关系。”
叶盈月的脸白了一瞬，攥着瓷瓶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你这是什么？”慕琰看着她的手，声音沉了几分，“喜欢抢人东西？”
叶盈月的手猛地一松，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当众下过面子？还是为了一个寄人篱下的庶女。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着唇，不让它掉下来。
周屿在旁边看着，皱起了眉头。
他看了叶盈月一眼，又看了慕琰一眼，开口道：“叶大小姐，沈姑娘身子弱，你有什么话好好说，动手不合适吧？”
叶盈月咬了咬唇，没有接话。
慕琰伸出手，从叶盈月手里拿过那只白瓷瓶，走到沈初晴面前，递了过去。
沈初晴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手指微微发抖，接过瓷瓶。
“以后谁抢你的东西，告诉我。”慕琰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
叶盈月的脸彻底白了，她站在原地看着慕琰，看着沈初晴，指甲掐进了掌心，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眶红得厉害，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慕琰没有看她，转身走了。
周屿看了叶盈月一眼，又看了沈初晴一眼，叹了口气，跟着慕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沈初晴和碧桃，碧桃赶紧跑过来，扶着沈初晴：“姑娘，您没事吧？”
沈初晴摇了摇头，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瓷瓶，将瓷瓶握在手心，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慕琰说以后谁抢你的东西，告诉我，这句话不是说给叶盈月听的，是说给她听的。
从拿出药膏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叶盈月会看见，会来抢，会动手。
每一步都在她预料之中，只是慕琰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
她知道叶盈月不会就这样算了，但没关系，慕琰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叶盈月心头的一刺。
刺越多，她越疯。
她越疯，慕琰就越反感。
沈初晴转身回了房间，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雨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凉风扑面而来。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她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