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行至太湖地界，叶盈月听说要游湖，一扫连的疲惫，天不亮就起来梳妆。
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褙子，绣着大朵的芍药花，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珠串一晃一晃的，衬得她整个人明艳照人。
“琰哥哥，听说太湖的银鱼羹特别鲜，中午咱们在船上吃吧。”叶盈月跟在慕琰身后，笑意盈盈。
慕琰没有接话，目光淡淡地扫过院子。
沈初晴站在院子角落里，穿了一身极普通的藕荷色衣裙，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衣裳旧了，颜色也素，可那张脸实在是出挑。
白净的肌肤，小巧的鼻梁，一双瑞凤眼眼尾微挑，未施粉黛也清丽得不像话。
越是素净，越衬得她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
她的膝盖还没完全好，走路还有些慢，但已经看不出来了。
叶盈月从窗前走过，瞥了她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了。
“沈初晴，你也去。”
叶盈月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别整天躲在房间里，跟个见不得人的似的。”
沈初晴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表情：“是，月姐姐。”
碧桃扶着她，上了那艘船。
太湖很大，一眼望不到边。
水面上波光粼粼，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腥味和莲花的香气。
叶盈月包了一艘大画舫，上下两层，雕梁画栋，十分气派。
丫鬟们端着瓜果点心，来来去去，热闹得很。
碧桃扶着她，小声说：“姑娘，叶大小姐今儿打扮得可真隆重。”
沈初晴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扶着沈初晴坐在船尾的角落里，碧桃蹲在她旁边，小声说：“姑娘，您膝盖还疼吗？”
“不疼了。”沈初晴摇了摇头。
碧桃松了口气，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腿，生怕她颠着。
叶盈月上了画舫，挽着慕琰的胳膊，笑意盈盈：“琰哥哥，您看这船，是我特意让人安排的，上下两层，可气派了。”
慕琰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抽出手臂，走到船头坐下，手里多了一卷公文。
叶盈月碰了一鼻子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跟了过去。
周屿最后一个上船，目光在人群中找了一圈，看见沈初晴，快步走过来。
“初晴，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他在她旁边站定，将手里的一碟桂花糕递过去，“尝尝，刚做的。”
沈初晴微微一怔，初晴，他什么时候改了口？
“多谢周世子。”她接过碟子，声音轻轻的。
周屿摆了摆手：“没人的时候不用那么生疏，喊我阿屿就行了。”
沈初晴垂下眼帘，没有应声。
这一幕，被船头的慕琰尽收眼底。
他手里握着公文，目光却落在船尾。
周屿站在沈初晴旁边，挨得很近，递了一碟糕点给她，她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但透着一股真心实意的欢喜，跟在人前那种乖巧讨好的笑不一样。
慕琰收回目光，手里的公文被捏出一道褶痕。
阿屿？他叫她初晴，她叫他周世子。
慕琰垂下眼帘，手指在公文上轻轻叩了一下。
周屿那小子，倒是会套近乎。
画舫缓缓驶入湖心，两岸的景色越来越美。
叶盈月拉着慕琰去二层看风景，沈初晴一个人留在船尾。
碧桃小声问：“姑娘，您不上去看看？”
“不去。”沈初晴摇了摇头。
碧桃虽然不明白姑娘为什么不去，但见她说得笃定，便不再多问，安安静静站在旁边。
沈初晴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山水，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腥味和莲花的香气。
她在想方才周屿的话，这个人，是真的把她当朋友。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但那道脚步声太熟悉了，沉稳有力，不紧不慢。
“慕大人。”
她转过身，低下头，福了福身。
慕琰站在她面前，手里没有公文，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初晴喜欢清净。”沈初晴声音轻轻的，始终没有抬头。
慕琰没有说话，走到她旁边，扶住了栏杆。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开口。
风吹过来，她的发丝飘起来，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
慕琰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船身忽然晃了一下，沈初晴没站稳，身子往前一倾，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腰。
力道不大，稳稳地托着她。
“小心。”慕琰的声音低沉。
沈初晴稳住身子，以为他会松手。
但他没有，他的手还搭在她腰间，隔着薄薄的夏衫，掌心温热。
沈初晴的心跳快了几拍，低下头，轻轻挣了一下，慕琰没有松开。
她又挣了一下，他还是没有松开。
“大人……”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慕琰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脸颊泛起一层薄红，手指攥着栏杆，攥得指节泛白。
“你叫他阿屿。”慕琰忽然开口。
沈初晴愣了一下，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你叫他阿屿。”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那你叫我什么？”
沈初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大人。”她低下头，声音涩涩的。
“慕大人。”慕琰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她的手还在他掌心里，“你倒是分得清。”
沈初晴咬着唇，没有说话。
船身又晃了一下，她的手从栏杆上滑落，整个人靠进了他怀里。
慕琰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松手，沈初晴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
“叫我一声阿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初晴抬起头，眼底湿漉漉的，脸颊的红一直蔓延到耳。
“叫不叫？”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初晴咬着唇，还是没有开口。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周屿说话的声音，周屿和叶盈月正从二层下来。
沈初晴急了，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叫：“阿……阿琰。”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慕琰的手终于松开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敢看他。
周屿从楼梯上下来，看见两个人站在船尾，愣了一下：“阿琰？你在这儿嘛呢？”
“透气。”慕琰的声音淡淡的，转身走了，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叶盈月从后面跟上来，目光在慕琰和沈初晴之间扫了一圈，脸色沉了沉，但没有说话。
沈初晴一个人站在船尾，靠在栏杆上，心跳还没稳下来。
方才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地转，他叫她看他，他叫她叫他。
她叫了，他就松手了。
好像她叫了之后，他就满意了。
沈初晴垂下眼帘，将脸埋进手心里，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慕琰回到船舱，坐在窗边，手里重新拿起那卷公文。
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公文上，而是落在窗外。
他在想方才的事，船身晃动，她站不稳，他伸手去扶。
该松的，他早就该松了，可他没有。
她挣了一下，他不松。
她又挣了一下，他还是不松。
直到她叫出那两个字，他才松手。
慕琰垂下眼帘，手指在公文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不开手。
只是觉得她腰很细，身上很香，声音很好听。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公文上，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