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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4

李家的马车,是第三巳时进的姜府。

那天色阴沉,雪后寒意未散,青石路上的薄冰被扫去一层,仍有些湿冷。门房早早得了吩咐,见马车停在府门前,忙撑伞迎上去。

来的是李家旧用的刘大夫。

他年过六旬,须发半白,穿一身洗得发旧的青布袍,肩上背着药箱,身边只跟着一个小药童。

瞧着并不起眼,可李家上下都知道,这位刘大夫曾给李家老夫人调养多年,最擅妇人沉疴旧疾。

李柔娘听说人到了,亲自迎到二门。

她今穿得素净,眉眼含笑,半点看不出不安。

“刘大夫,这样冷的天,还劳烦您跑这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刘大夫朝她拱了拱手。

“二姑娘客气。夫人是老夫看着出嫁的,如今病了多年,早该来瞧瞧。”

李柔娘唇边笑意微微一滞。

她很快侧身让路。

“姐姐身子弱,平里不便折腾。我们府医看着,倒也稳妥。只是昭昭这孩子做了噩梦,吵着要请您来,我姐夫心疼女儿,便依了她。”

李家大夫入府,不是姜府照料不周。

只是小孩子梦魇胡闹。

刘大夫却只是淡淡看她一眼,没有接话。

李柔娘心里一沉,面上仍旧温婉。

主院里,姜昭昭早早便等着了。

她坐在李兰因榻边,两只小手依旧缠着药纱,怀里抱着一只暖炉。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

李兰因见她紧张,轻轻握住她的小手。

“昭昭别怕。”

姜昭昭反手抓紧了母亲。

她不是怕刘大夫。

她怕刘大夫看不出什么。

怕李柔娘做得太净。

怕母亲这些年病得太久,连毒都成了“旧疾”。

帘子掀开。

李柔娘领着刘大夫进来。

“姐姐,刘大夫来了。”

李兰因撑着身子要起,刘大夫忙道:“夫人不必起身。病中最忌劳神,老夫先诊脉。”

李柔娘亲自搬了绣墩,又让人取了净帕子覆在李兰因腕上,一切都做得妥帖自然。

屋里的人瞧着,心里又不免感叹。

二姑娘真是细致。

哪怕请来的是李家的大夫,她也不曾有半分怠慢。

姜昭昭低着头,静静看着。

她若是凶狠些、急躁些、丑陋些,姜昭昭也不至于被骗那么多年。

刘大夫坐下诊脉。

屋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火星轻轻一爆,窗外寒枝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李兰因腕子很细,手背苍白,青色血管隐隐浮在皮下。刘大夫指尖搭上去,起初神色平静,渐渐地,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换了另一只手,又诊了许久。

李柔娘站在旁边,笑容一丝不乱。

“刘大夫,姐姐这病多年了,府医说是产后亏虚,又伤了元气,这些年只能慢慢养着。”

刘大夫没有立刻答。

他收回手,沉吟片刻,道:“夫人脉象虚浮,气血亏损自然是有的。只是……”

李兰因轻声问:“只是什么?”

刘大夫看了一眼屋中众人。

姜昭昭立刻坐直。

李柔娘的指尖,也压住了帕子。

“只是夫人这虚,不像单纯旧疾。”

屋中一静。

李柔娘笑意微微淡了些。

“刘大夫这话是何意?姐姐病了许多年,体弱些也是常事。”

刘大夫道:“若只是旧疾,当有其源。可夫人的脉象像是虚中夹滞,寒热错杂。身子被一点点耗空,却又不像急症所伤。”

他说得谨慎。

姜昭昭听不懂全部。

可她听懂了那几个字。

一点点耗空。

她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前世李柔娘说,母亲喝了她十年的药。

十年。

不就是一点点耗空吗?

李兰因也怔住了。

她这些年总听府医说,她是旧疾缠身,气血不足,调养得慢些也是常事。久而久之,她自己也信了。

可今刘大夫一句“不像单纯旧疾”,像一粒小石子,忽然砸进了沉寂多年的水面。

李柔娘很快温声道:“刘大夫多年未见姐姐,乍一诊脉,觉得与寻常旧疾不同也是有的。府医照看,应当最知姐姐病情。”

刘大夫看向她。

“府医开的方子,可否让老夫一观?”

李柔娘还未开口,姜昭昭已经抱着暖炉,脆生生道:“可以呀。”

屋里众人都看向她。

姜昭昭像是没觉得自己话有什么不妥,仰着小脸看李兰因。

“娘亲,刘大夫是外祖家请来的,当然可以看药方。”

她说得天真。

可“外祖家”三个字一出来,李柔娘唇边的笑又浅了些。

李兰因迟疑片刻,点头道:“秦嬷嬷,去取我这些年的药方来。”

站在一旁的秦嬷嬷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低着头,恭敬道:“夫人,这些年的药方多,奴婢怕一时找不全。不如先取近三月的来?”

刘大夫道:“近三月要看,往年的也要看。若病症缠绵多年,药方增减最要紧。少一张,便少一分参照。”

秦嬷嬷手指蜷了蜷。

李柔娘柔声道:“刘大夫说得是。秦嬷嬷,你便叫人慢慢找,不急在这一刻。”

她说不急,姜昭昭便知道,她在拖。

姜昭昭忽然拉了拉李兰因的袖子。

“娘亲,我想看。”

李兰因低头:“你看得懂?”

“看不懂。”

姜昭昭答得很快。

“可是昭昭想知道,娘亲每天喝的药都叫什么名字。”

她说得认真,眼睛又湿又亮。

“昭昭以后喂娘亲喝药,不能连娘亲喝了什么都不知道呀。”

李兰因心里一软。

这些子,女儿守在她身边,亲自喂药,自己两只手都伤着,还要捧碗吹药。

李兰因原本只当她是被噩梦吓坏,如今听她这样说,心口一时酸软难言。

“好。”

她道:“把药方都取来吧,昭昭想看,便让她看。”

秦嬷嬷脸色更紧。

李柔娘看了她一眼,扎得秦嬷嬷心头一颤。

她低声应下:“是。”

秦嬷嬷退出去后,屋里一时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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