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马车,是第三巳时进的姜府。
那天色阴沉,雪后寒意未散,青石路上的薄冰被扫去一层,仍有些湿冷。门房早早得了吩咐,见马车停在府门前,忙撑伞迎上去。
来的是李家旧用的刘大夫。
他年过六旬,须发半白,穿一身洗得发旧的青布袍,肩上背着药箱,身边只跟着一个小药童。
瞧着并不起眼,可李家上下都知道,这位刘大夫曾给李家老夫人调养多年,最擅妇人沉疴旧疾。
李柔娘听说人到了,亲自迎到二门。
她今穿得素净,眉眼含笑,半点看不出不安。
“刘大夫,这样冷的天,还劳烦您跑这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刘大夫朝她拱了拱手。
“二姑娘客气。夫人是老夫看着出嫁的,如今病了多年,早该来瞧瞧。”
李柔娘唇边笑意微微一滞。
她很快侧身让路。
“姐姐身子弱,平里不便折腾。我们府医看着,倒也稳妥。只是昭昭这孩子做了噩梦,吵着要请您来,我姐夫心疼女儿,便依了她。”
李家大夫入府,不是姜府照料不周。
只是小孩子梦魇胡闹。
刘大夫却只是淡淡看她一眼,没有接话。
李柔娘心里一沉,面上仍旧温婉。
主院里,姜昭昭早早便等着了。
她坐在李兰因榻边,两只小手依旧缠着药纱,怀里抱着一只暖炉。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
李兰因见她紧张,轻轻握住她的小手。
“昭昭别怕。”
姜昭昭反手抓紧了母亲。
她不是怕刘大夫。
她怕刘大夫看不出什么。
怕李柔娘做得太净。
怕母亲这些年病得太久,连毒都成了“旧疾”。
帘子掀开。
李柔娘领着刘大夫进来。
“姐姐,刘大夫来了。”
李兰因撑着身子要起,刘大夫忙道:“夫人不必起身。病中最忌劳神,老夫先诊脉。”
李柔娘亲自搬了绣墩,又让人取了净帕子覆在李兰因腕上,一切都做得妥帖自然。
屋里的人瞧着,心里又不免感叹。
二姑娘真是细致。
哪怕请来的是李家的大夫,她也不曾有半分怠慢。
姜昭昭低着头,静静看着。
她若是凶狠些、急躁些、丑陋些,姜昭昭也不至于被骗那么多年。
刘大夫坐下诊脉。
屋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火星轻轻一爆,窗外寒枝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李兰因腕子很细,手背苍白,青色血管隐隐浮在皮下。刘大夫指尖搭上去,起初神色平静,渐渐地,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换了另一只手,又诊了许久。
李柔娘站在旁边,笑容一丝不乱。
“刘大夫,姐姐这病多年了,府医说是产后亏虚,又伤了元气,这些年只能慢慢养着。”
刘大夫没有立刻答。
他收回手,沉吟片刻,道:“夫人脉象虚浮,气血亏损自然是有的。只是……”
李兰因轻声问:“只是什么?”
刘大夫看了一眼屋中众人。
姜昭昭立刻坐直。
李柔娘的指尖,也压住了帕子。
“只是夫人这虚,不像单纯旧疾。”
屋中一静。
李柔娘笑意微微淡了些。
“刘大夫这话是何意?姐姐病了许多年,体弱些也是常事。”
刘大夫道:“若只是旧疾,当有其源。可夫人的脉象像是虚中夹滞,寒热错杂。身子被一点点耗空,却又不像急症所伤。”
他说得谨慎。
姜昭昭听不懂全部。
可她听懂了那几个字。
一点点耗空。
她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前世李柔娘说,母亲喝了她十年的药。
十年。
不就是一点点耗空吗?
李兰因也怔住了。
她这些年总听府医说,她是旧疾缠身,气血不足,调养得慢些也是常事。久而久之,她自己也信了。
可今刘大夫一句“不像单纯旧疾”,像一粒小石子,忽然砸进了沉寂多年的水面。
李柔娘很快温声道:“刘大夫多年未见姐姐,乍一诊脉,觉得与寻常旧疾不同也是有的。府医照看,应当最知姐姐病情。”
刘大夫看向她。
“府医开的方子,可否让老夫一观?”
李柔娘还未开口,姜昭昭已经抱着暖炉,脆生生道:“可以呀。”
屋里众人都看向她。
姜昭昭像是没觉得自己话有什么不妥,仰着小脸看李兰因。
“娘亲,刘大夫是外祖家请来的,当然可以看药方。”
她说得天真。
可“外祖家”三个字一出来,李柔娘唇边的笑又浅了些。
李兰因迟疑片刻,点头道:“秦嬷嬷,去取我这些年的药方来。”
站在一旁的秦嬷嬷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低着头,恭敬道:“夫人,这些年的药方多,奴婢怕一时找不全。不如先取近三月的来?”
刘大夫道:“近三月要看,往年的也要看。若病症缠绵多年,药方增减最要紧。少一张,便少一分参照。”
秦嬷嬷手指蜷了蜷。
李柔娘柔声道:“刘大夫说得是。秦嬷嬷,你便叫人慢慢找,不急在这一刻。”
她说不急,姜昭昭便知道,她在拖。
姜昭昭忽然拉了拉李兰因的袖子。
“娘亲,我想看。”
李兰因低头:“你看得懂?”
“看不懂。”
姜昭昭答得很快。
“可是昭昭想知道,娘亲每天喝的药都叫什么名字。”
她说得认真,眼睛又湿又亮。
“昭昭以后喂娘亲喝药,不能连娘亲喝了什么都不知道呀。”
李兰因心里一软。
这些子,女儿守在她身边,亲自喂药,自己两只手都伤着,还要捧碗吹药。
李兰因原本只当她是被噩梦吓坏,如今听她这样说,心口一时酸软难言。
“好。”
她道:“把药方都取来吧,昭昭想看,便让她看。”
秦嬷嬷脸色更紧。
李柔娘看了她一眼,扎得秦嬷嬷心头一颤。
她低声应下:“是。”
秦嬷嬷退出去后,屋里一时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