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厌看向她缠着纱布的手。
夜风里,她的手小小一只,裹着白布,看起来比雪还软。
他记得自己咬下去时,那手温热,带着一点药味和甜香。
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却没有甩开。
裴怀厌眼神微动。
姜昭昭又道:“糖给你。路上若饿,就吃一颗。”
“若疼,也吃一颗。”
“若撑不住了……”
她顿了顿,低头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小块铜牌。
那是姜府车房的牌子,她偷拿的。
“就拿这个回来。”
裴怀厌看着那块铜牌,没有接。
姜昭昭走过去,踮起脚,把铜牌也塞到他手里。
裴怀厌的手很冷。姜昭昭被冰了一下,立刻缩回手。
裴怀厌低头看她。
她怕冷,怕疼,怕他,却还是把东西塞给他。
姜昭昭往后退了两步。
“你走吧。”
这下轮到裴怀厌没有动。
他看着姜昭昭,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
小小一团,裹在厚斗篷里,眼睛被夜风吹得微红,神色却很认真。
她真的让他走。
裴怀厌忽然有些看不懂她。
“你不是要用我?”
“是啊。”
“那你放我走?”
“你不愿意留下,我留得住你吗?”
裴怀厌扫了一眼她短短的胳膊腿。
确实留不住。
姜昭昭也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也觉得有点丢脸。
她皱了皱鼻子,又道:“可我不想把你绑起来。”
哪怕她确实想要裴怀厌这把刀。
她也不想像沈明姝那样,用一碗粥、一件披风,就让他还一生。
她要的是裴怀厌站到她这边。
不是跪在所谓恩情里,被她拖着走。
裴怀厌声音低哑:“你不怕我走了,再不回来?”
姜昭昭心口一紧。
她当然怕。
她好不容易抢来的机缘,若就这么跑了,她大概会气得三吃不下蜜饯。
可她抬起脸,嘴硬道:“那是你没眼光。”
裴怀厌:“……”
姜昭昭一脸认真:“你以后会知道,留在我这里,比去外头冻死有用。”
裴怀厌忽然想笑。
这小姑娘说话总有一种荒唐的笃定,像她真的知道他以后会怎样。
“我为什么要信你?”
姜昭昭想了想。
“因为我有糖。”
裴怀厌看着手里的糖包。
姜昭昭又道:“还有药。”
她顿了顿。
“还有热粥。”
裴怀厌眼神深了些。
这些东西不值钱。
一包糖,一碗粥,一副药。
可对如今的他来说,又太重要。
重到他若真走出姜府,走进风雪里,便未必还能再遇到。
裴怀厌垂下眼。
油纸包里的桂花糖散着甜香。
那味道很淡,却像昨夜她强行塞进他嘴里的那一颗糖。甜味在血腥里化开的一瞬,他几乎以为自己做了个梦。
姜昭昭看他不动,小声道:“不过你要走,也等天亮吧。”
裴怀厌抬眼。
姜昭昭有点心虚,却还是继续说:“夜里太冷,你伤口会裂。你若冻死在姜府门口,别人会说我没有照看好小狗。”
裴怀厌额角轻轻一跳。
“小狗?”
姜昭昭立刻改口:“小……小人。”
春桃:“……”
裴怀厌冷冷道:“我不是狗。”
姜昭昭点头。
“知道了。”
她答得很快,一看就是没往心里去。
裴怀厌盯着她。
姜昭昭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抱紧了手炉。
“那你走不走?”
裴怀厌没有回答。
风雪后的夜冷得厉害。
他只在院中站了这么一会儿,伤口便已经疼得发麻,眼前也一阵一阵发黑。
他知道自己现在走不了多远。
也许走出姜府,连城西都回不到,就会倒在某条巷子里。
到时候没人会给他药。
没人会给他粥。
也没人会把糖塞到他手里。
可留下,便意味着他要暂时把命放在这个小姑娘的偏院里。
裴怀厌厌恶这种感觉。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
自己想活。
从前他没有这么清楚地想过。
挨打时,他觉得死了便死了。
挨冻时,也觉得死了便死了。
可现在,手心里这包糖太甜了。甜得叫人忽然不想就这么烂在雪地里。
姜昭昭看他迟迟不动,没有再劝。
劝多了,裴怀厌这样的人反倒会跑。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这一夜等得太久,她困了。
小姑娘的眼睛里泛起水光,鼻尖也被冻红。她抱着手炉,转身往主院方向走。
春桃急道:“姑娘,不管他了?”
姜昭昭头也不回。
“管不了。”
春桃傻眼。
姜昭昭又道:“他若要走,谁也拦不住。”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些。
“他若不走,明早记得给他送热粥。”
春桃回头看了一眼裴怀厌。
少年仍站在雪地里,手里握着那包糖和铜牌,像一尊冷冰冰的影子。
春桃害怕,小声道:“那若他真的走了呢?”
姜昭昭脚步顿住,夜风吹起她斗篷边角。
她没有回头,闷闷道:“走了就走了。”
反正她会记仇。
以后若他没死,她再想办法把他抓回来。
不过这句话,姜昭昭没有说出口。
她太困了,也太冷了。
她还得赶在李兰因醒来之前回主院,不然娘亲又要担心。
姜昭昭带着春桃离开后,西偏院重新安静下来。
裴怀厌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的伤口疼得厉害,喉咙也烧得痛。
只要往外走,再翻过姜府后墙,他便能离开这里。
从此不欠谁,不受谁摆布,也不用被一个小姑娘当什么“有用”的东西养着。
可是……
他低头看向手心。
油纸包已经被他攥得微微皱了。
桂花糖的甜香从纸缝里透出来。
他又看向那块铜牌。姜府的牌子,冰凉,沉甸甸。
这个小姑娘说,可以走。
也可以回来。
他从前走过很多路。
雪地,暗巷,破庙,死人堆。
每一条路都只有往前,没有回头。
因为没人等他。
也没人允许他回去。
裴怀厌慢慢闭了闭眼。
脑中忽然浮现姜昭昭方才的模样。
她站在院门口,张开短短的胳膊,认真问他:“你出去以后,能活几?”
她怕他死。
至少,这世上第一次有人觉得,他这条命死了,会让人亏。
裴怀厌握紧了那包糖。
半晌,他转身。
一步一步,重新回了屋。
西偏院的灯火重新暗了下去。
裴怀厌靠在墙边,手指按着那包糖,第一次觉得——活着似乎也不是全无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