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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4

裴怀厌看向她缠着纱布的手。

夜风里,她的手小小一只,裹着白布,看起来比雪还软。

他记得自己咬下去时,那手温热,带着一点药味和甜香。

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却没有甩开。

裴怀厌眼神微动。

姜昭昭又道:“糖给你。路上若饿,就吃一颗。”

“若疼,也吃一颗。”

“若撑不住了……”

她顿了顿,低头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小块铜牌。

那是姜府车房的牌子,她偷拿的。

“就拿这个回来。”

裴怀厌看着那块铜牌,没有接。

姜昭昭走过去,踮起脚,把铜牌也塞到他手里。

裴怀厌的手很冷。姜昭昭被冰了一下,立刻缩回手。

裴怀厌低头看她。

她怕冷,怕疼,怕他,却还是把东西塞给他。

姜昭昭往后退了两步。

“你走吧。”

这下轮到裴怀厌没有动。

他看着姜昭昭,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

小小一团,裹在厚斗篷里,眼睛被夜风吹得微红,神色却很认真。

她真的让他走。

裴怀厌忽然有些看不懂她。

“你不是要用我?”

“是啊。”

“那你放我走?”

“你不愿意留下,我留得住你吗?”

裴怀厌扫了一眼她短短的胳膊腿。

确实留不住。

姜昭昭也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也觉得有点丢脸。

她皱了皱鼻子,又道:“可我不想把你绑起来。”

哪怕她确实想要裴怀厌这把刀。

她也不想像沈明姝那样,用一碗粥、一件披风,就让他还一生。

她要的是裴怀厌站到她这边。

不是跪在所谓恩情里,被她拖着走。

裴怀厌声音低哑:“你不怕我走了,再不回来?”

姜昭昭心口一紧。

她当然怕。

她好不容易抢来的机缘,若就这么跑了,她大概会气得三吃不下蜜饯。

可她抬起脸,嘴硬道:“那是你没眼光。”

裴怀厌:“……”

姜昭昭一脸认真:“你以后会知道,留在我这里,比去外头冻死有用。”

裴怀厌忽然想笑。

这小姑娘说话总有一种荒唐的笃定,像她真的知道他以后会怎样。

“我为什么要信你?”

姜昭昭想了想。

“因为我有糖。”

裴怀厌看着手里的糖包。

姜昭昭又道:“还有药。”

她顿了顿。

“还有热粥。”

裴怀厌眼神深了些。

这些东西不值钱。

一包糖,一碗粥,一副药。

可对如今的他来说,又太重要。

重到他若真走出姜府,走进风雪里,便未必还能再遇到。

裴怀厌垂下眼。

油纸包里的桂花糖散着甜香。

那味道很淡,却像昨夜她强行塞进他嘴里的那一颗糖。甜味在血腥里化开的一瞬,他几乎以为自己做了个梦。

姜昭昭看他不动,小声道:“不过你要走,也等天亮吧。”

裴怀厌抬眼。

姜昭昭有点心虚,却还是继续说:“夜里太冷,你伤口会裂。你若冻死在姜府门口,别人会说我没有照看好小狗。”

裴怀厌额角轻轻一跳。

“小狗?”

姜昭昭立刻改口:“小……小人。”

春桃:“……”

裴怀厌冷冷道:“我不是狗。”

姜昭昭点头。

“知道了。”

她答得很快,一看就是没往心里去。

裴怀厌盯着她。

姜昭昭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抱紧了手炉。

“那你走不走?”

裴怀厌没有回答。

风雪后的夜冷得厉害。

他只在院中站了这么一会儿,伤口便已经疼得发麻,眼前也一阵一阵发黑。

他知道自己现在走不了多远。

也许走出姜府,连城西都回不到,就会倒在某条巷子里。

到时候没人会给他药。

没人会给他粥。

也没人会把糖塞到他手里。

可留下,便意味着他要暂时把命放在这个小姑娘的偏院里。

裴怀厌厌恶这种感觉。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

自己想活。

从前他没有这么清楚地想过。

挨打时,他觉得死了便死了。

挨冻时,也觉得死了便死了。

可现在,手心里这包糖太甜了。甜得叫人忽然不想就这么烂在雪地里。

姜昭昭看他迟迟不动,没有再劝。

劝多了,裴怀厌这样的人反倒会跑。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这一夜等得太久,她困了。

小姑娘的眼睛里泛起水光,鼻尖也被冻红。她抱着手炉,转身往主院方向走。

春桃急道:“姑娘,不管他了?”

姜昭昭头也不回。

“管不了。”

春桃傻眼。

姜昭昭又道:“他若要走,谁也拦不住。”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些。

“他若不走,明早记得给他送热粥。”

春桃回头看了一眼裴怀厌。

少年仍站在雪地里,手里握着那包糖和铜牌,像一尊冷冰冰的影子。

春桃害怕,小声道:“那若他真的走了呢?”

姜昭昭脚步顿住,夜风吹起她斗篷边角。

她没有回头,闷闷道:“走了就走了。”

反正她会记仇。

以后若他没死,她再想办法把他抓回来。

不过这句话,姜昭昭没有说出口。

她太困了,也太冷了。

她还得赶在李兰因醒来之前回主院,不然娘亲又要担心。

姜昭昭带着春桃离开后,西偏院重新安静下来。

裴怀厌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的伤口疼得厉害,喉咙也烧得痛。

只要往外走,再翻过姜府后墙,他便能离开这里。

从此不欠谁,不受谁摆布,也不用被一个小姑娘当什么“有用”的东西养着。

可是……

他低头看向手心。

油纸包已经被他攥得微微皱了。

桂花糖的甜香从纸缝里透出来。

他又看向那块铜牌。姜府的牌子,冰凉,沉甸甸。

这个小姑娘说,可以走。

也可以回来。

他从前走过很多路。

雪地,暗巷,破庙,死人堆。

每一条路都只有往前,没有回头。

因为没人等他。

也没人允许他回去。

裴怀厌慢慢闭了闭眼。

脑中忽然浮现姜昭昭方才的模样。

她站在院门口,张开短短的胳膊,认真问他:“你出去以后,能活几?”

她怕他死。

至少,这世上第一次有人觉得,他这条命死了,会让人亏。

裴怀厌握紧了那包糖。

半晌,他转身。

一步一步,重新回了屋。

西偏院的灯火重新暗了下去。

裴怀厌靠在墙边,手指按着那包糖,第一次觉得——活着似乎也不是全无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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