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风。
姜府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前院归于寂静,只有廊下灯笼还在风中轻晃。
雪停了几,屋檐上的残冰却还未化尽,被夜风一吹,偶尔滴下一点冷水,砸在青石板上,清脆得像碎玉。
主院里,李兰因已经睡下。
姜昭昭却没有睡。
她裹着一件厚厚的小斗篷,抱着手炉,坐在西偏院门口的石阶上。
春桃困得直打哈欠,蹲在她旁边,小声道:“姑娘,这么晚了,咱们真要在这里等吗?”
姜昭昭点头。
“等。”
春桃揉了揉眼睛:“等谁呀?”
姜昭昭抬头看了眼偏院紧闭的门。
“等小狗。”
春桃一下清醒了半分。
“姑娘说裴公子?”
她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像怕那屋里的小怪物听见似的。
“他伤成那样,烧都还没退,怎么会出来?”
姜昭昭没有答。
会出来的。
裴怀厌那样的人,绝不会心安理得地躺在别人给他的床上。
他不信药粥,不信衣裳,也不信姜府这样的高门大院里会无缘无故养他。
所以他一定会走。
姜昭昭前世没怎么见过裴怀厌年少时的模样,可她见过后来那个让满京城都畏惧的裴怀厌。
不动时阴冷。
一动便见血。
这样的人,幼时纵然狼狈,也绝不会轻易被人驯住。
春桃冻得缩了缩脖子:“姑娘,夜里寒,夫人若知道您在这里吹风,定要心疼。”
姜昭昭把手炉抱紧了些。
“那就别让娘知道。”
“可姑娘……”
春桃还想再劝,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木窗被人一点一点推开的声音。
春桃瞬间瞪大眼。
姜昭昭却像早就料到,轻轻抬起头。
西偏院的东窗被推开一条细缝。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院中一点残雪映进去,照出少年瘦削的侧影。
裴怀厌穿着那件不合身的旧袍,肩背绷得很紧,一只手扶着窗沿,另一只手按在口。大约是伤口牵扯得疼,他动作停了一瞬,脸色在雪光里白得像鬼。
春桃差点叫出声。
姜昭昭抬手捂住她的嘴。
“别喊。”
春桃连忙点头。
裴怀厌从窗里翻出来时,落地很轻。
可他到底伤得太重,脚刚踩上积雪,身形便晃了一下,扶住墙才没有跌倒。
他抬眼。
一眼便看见了坐在门口的姜昭昭。
四目相对,夜风寂静。
姜昭昭裹得圆滚滚的,小脸被寒风冻得发白,怀里抱着手炉,身边还放着一包东西。
她不像来抓逃奴的主子。倒像一个半夜不睡觉,专门蹲在门口守小猫的小姑娘。
裴怀厌冷冷看着她。
“让开。”
他的声音很哑。
高热未退,伤口未愈,说出来的两个字却仍带着一股冷硬劲儿。
春桃吓得往姜昭昭身后缩。
姜昭昭没有动。她仰头看着裴怀厌,问:“你要去哪儿?”
裴怀厌没有回答。
他扶着墙,慢慢往院门走。
姜昭昭站起来。
她个子小,斗篷太厚,站起来时还晃了一下。春桃忙扶住她。
姜昭昭却挣开春桃的手,几步跑到院门前,张开胳膊拦住他。
裴怀厌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她。
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胳膊短短,拦在门口其实一点威慑也没有。
他若真想走,只要伸手把她拨到一旁就行。
可不知为何,他没有动。
姜昭昭抬着脸,认真问:“你出去以后,能活几?”
裴怀厌眼神一冷。
“与你无关。”
“有关。”姜昭昭说得很快,“是我把你捡回来的。”
“我没让你捡。”
“可我已经捡了。”
“那是你的事。”
“你死了,就是我的事。”
裴怀厌冷笑一声。
他年纪还小,笑起来没有后来那种阴森森的从容,却已经有了冷意。
“你救人,还要管人死活?”
姜昭昭皱了皱鼻子。
“当然要管。”
裴怀厌看着她。
这个小姑娘好像总能把理所当然的话说得很奇怪。
他从前见过许多救人或施舍的人。
那些人丢给他一口馊饭,要他说谢。给他一件破衣,要他感恩。
他们的好意,都像拴在脖子上的绳,碰一碰便勒得人喘不过气。
可姜昭昭不一样。她从一开始就没说她是好人。
她说,她救他,是因为以后用得上他。
她说,他会咬人,所以有用。
裴怀厌厌恶这种被人盘算的感觉,却又不得不承认,比起那些披着善心的施舍,她这样直白得叫人没那么恶心。
但他还是要走。
他这样的人,不该留在这里。
裴怀厌垂眼,声音冷淡:“我不欠你。”
姜昭昭愣了一下:“谁说你欠我了?”
裴怀厌眼底浮起一丝讥诮。
“你救我,不是要用我?”
“是呀。”
姜昭昭点头。
“可我还没用呢。”
裴怀厌一怔。
姜昭昭掰着手指,很认真地算给他听。
“你现在伤没好,烧没退,走路都晃。我让你去,你打不过;让你去查人,你会被抓;让你去咬人,你牙也没力气。”
裴怀厌:“……”
春桃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姑娘这是在哄人,还是在气人?
姜昭昭说完,又补了一句。
“所以你现在还没欠。”
她看着裴怀厌,眼睛亮得像雪里一点灯。
“等你以后真的帮我做了事,再说欠不欠。”
裴怀厌望着她。
夜风吹过,廊下灯笼晃了一下。
小姑娘脸上还带着孩童的圆润,声音也软,可话里的意思却不像小孩。
她像是在认真同他谈一笔买卖。
不讲善心。
不讲恩情。
只讲有没有用。
裴怀厌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恩情太重。
他不想要。
买卖反倒轻些。
他仍旧冷声道:“我不留。”
姜昭昭皱眉。
“为什么?”
“姜府不适合我。”
“哪里不适合?”
裴怀厌看了一眼高墙、朱门、檐下灯影。
哪怕这西偏院破旧,也是高门大户里被遗忘的一角。连这里的残雪,都比城西破庙里的雪净。
而他是从烂泥里爬出来的。
他身上有血,有伤,有来历不明的祸事。
他若留在这里,迟早会给姜昭昭惹麻烦。
可这些话,他不会说。
裴怀厌只道:“我不喜欢。”
姜昭昭看着他。
“你喜欢破庙?”
裴怀厌不答。
姜昭昭继续问:“喜欢冷雪?喜欢饿肚子?喜欢伤口烂掉?喜欢别人踢你?”
裴怀厌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春桃在旁边急得快哭了。
姑娘啊,您少说两句吧。
裴怀厌盯着姜昭昭:“你以为留在这里,我就不会死?”
姜昭昭沉默下来,她知道他说得对。
姜府也不是好地方。
这里有李柔娘,有沈明姝,有秦嬷嬷,有无数披着温柔皮的人。
母亲的病榻就在主院。
毒药也在主院。
她自己都还没从这张网里挣出去,又凭什么说姜府一定安全?
可至少这里比破庙强。
至少她不会让他死。
姜昭昭低头,从斗篷里摸出一只油纸包。
她抬手丢给裴怀厌。
油纸包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
裴怀厌下意识接住。
打开一看,是一包桂花糖。
糖块切得小小的,裹着细细糖霜,在夜色里散出一点清甜香气。
裴怀厌指尖顿了顿。
姜昭昭说:“你可以走。”
春桃惊住:“姑娘!”
姜昭昭没有理她,只看着裴怀厌。
“我不拦你。”
裴怀厌握着糖包,抬眼看她。
姜昭昭努力板起小脸。可她年纪太小,板着脸也像在赌气。
“但你若死在外面,我这趟雪夜就白跑了。”
她越说越认真。
“我摔了跤,冻了脚,还被你咬了一口。你若就这么死了,我很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