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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4

夜里起了风。

姜府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前院归于寂静,只有廊下灯笼还在风中轻晃。

雪停了几,屋檐上的残冰却还未化尽,被夜风一吹,偶尔滴下一点冷水,砸在青石板上,清脆得像碎玉。

主院里,李兰因已经睡下。

姜昭昭却没有睡。

她裹着一件厚厚的小斗篷,抱着手炉,坐在西偏院门口的石阶上。

春桃困得直打哈欠,蹲在她旁边,小声道:“姑娘,这么晚了,咱们真要在这里等吗?”

姜昭昭点头。

“等。”

春桃揉了揉眼睛:“等谁呀?”

姜昭昭抬头看了眼偏院紧闭的门。

“等小狗。”

春桃一下清醒了半分。

“姑娘说裴公子?”

她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像怕那屋里的小怪物听见似的。

“他伤成那样,烧都还没退,怎么会出来?”

姜昭昭没有答。

会出来的。

裴怀厌那样的人,绝不会心安理得地躺在别人给他的床上。

他不信药粥,不信衣裳,也不信姜府这样的高门大院里会无缘无故养他。

所以他一定会走。

姜昭昭前世没怎么见过裴怀厌年少时的模样,可她见过后来那个让满京城都畏惧的裴怀厌。

不动时阴冷。

一动便见血。

这样的人,幼时纵然狼狈,也绝不会轻易被人驯住。

春桃冻得缩了缩脖子:“姑娘,夜里寒,夫人若知道您在这里吹风,定要心疼。”

姜昭昭把手炉抱紧了些。

“那就别让娘知道。”

“可姑娘……”

春桃还想再劝,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木窗被人一点一点推开的声音。

春桃瞬间瞪大眼。

姜昭昭却像早就料到,轻轻抬起头。

西偏院的东窗被推开一条细缝。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院中一点残雪映进去,照出少年瘦削的侧影。

裴怀厌穿着那件不合身的旧袍,肩背绷得很紧,一只手扶着窗沿,另一只手按在口。大约是伤口牵扯得疼,他动作停了一瞬,脸色在雪光里白得像鬼。

春桃差点叫出声。

姜昭昭抬手捂住她的嘴。

“别喊。”

春桃连忙点头。

裴怀厌从窗里翻出来时,落地很轻。

可他到底伤得太重,脚刚踩上积雪,身形便晃了一下,扶住墙才没有跌倒。

他抬眼。

一眼便看见了坐在门口的姜昭昭。

四目相对,夜风寂静。

姜昭昭裹得圆滚滚的,小脸被寒风冻得发白,怀里抱着手炉,身边还放着一包东西。

她不像来抓逃奴的主子。倒像一个半夜不睡觉,专门蹲在门口守小猫的小姑娘。

裴怀厌冷冷看着她。

“让开。”

他的声音很哑。

高热未退,伤口未愈,说出来的两个字却仍带着一股冷硬劲儿。

春桃吓得往姜昭昭身后缩。

姜昭昭没有动。她仰头看着裴怀厌,问:“你要去哪儿?”

裴怀厌没有回答。

他扶着墙,慢慢往院门走。

姜昭昭站起来。

她个子小,斗篷太厚,站起来时还晃了一下。春桃忙扶住她。

姜昭昭却挣开春桃的手,几步跑到院门前,张开胳膊拦住他。

裴怀厌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她。

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胳膊短短,拦在门口其实一点威慑也没有。

他若真想走,只要伸手把她拨到一旁就行。

可不知为何,他没有动。

姜昭昭抬着脸,认真问:“你出去以后,能活几?”

裴怀厌眼神一冷。

“与你无关。”

“有关。”姜昭昭说得很快,“是我把你捡回来的。”

“我没让你捡。”

“可我已经捡了。”

“那是你的事。”

“你死了,就是我的事。”

裴怀厌冷笑一声。

他年纪还小,笑起来没有后来那种阴森森的从容,却已经有了冷意。

“你救人,还要管人死活?”

姜昭昭皱了皱鼻子。

“当然要管。”

裴怀厌看着她。

这个小姑娘好像总能把理所当然的话说得很奇怪。

他从前见过许多救人或施舍的人。

那些人丢给他一口馊饭,要他说谢。给他一件破衣,要他感恩。

他们的好意,都像拴在脖子上的绳,碰一碰便勒得人喘不过气。

可姜昭昭不一样。她从一开始就没说她是好人。

她说,她救他,是因为以后用得上他。

她说,他会咬人,所以有用。

裴怀厌厌恶这种被人盘算的感觉,却又不得不承认,比起那些披着善心的施舍,她这样直白得叫人没那么恶心。

但他还是要走。

他这样的人,不该留在这里。

裴怀厌垂眼,声音冷淡:“我不欠你。”

姜昭昭愣了一下:“谁说你欠我了?”

裴怀厌眼底浮起一丝讥诮。

“你救我,不是要用我?”

“是呀。”

姜昭昭点头。

“可我还没用呢。”

裴怀厌一怔。

姜昭昭掰着手指,很认真地算给他听。

“你现在伤没好,烧没退,走路都晃。我让你去,你打不过;让你去查人,你会被抓;让你去咬人,你牙也没力气。”

裴怀厌:“……”

春桃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姑娘这是在哄人,还是在气人?

姜昭昭说完,又补了一句。

“所以你现在还没欠。”

她看着裴怀厌,眼睛亮得像雪里一点灯。

“等你以后真的帮我做了事,再说欠不欠。”

裴怀厌望着她。

夜风吹过,廊下灯笼晃了一下。

小姑娘脸上还带着孩童的圆润,声音也软,可话里的意思却不像小孩。

她像是在认真同他谈一笔买卖。

不讲善心。

不讲恩情。

只讲有没有用。

裴怀厌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恩情太重。

他不想要。

买卖反倒轻些。

他仍旧冷声道:“我不留。”

姜昭昭皱眉。

“为什么?”

“姜府不适合我。”

“哪里不适合?”

裴怀厌看了一眼高墙、朱门、檐下灯影。

哪怕这西偏院破旧,也是高门大户里被遗忘的一角。连这里的残雪,都比城西破庙里的雪净。

而他是从烂泥里爬出来的。

他身上有血,有伤,有来历不明的祸事。

他若留在这里,迟早会给姜昭昭惹麻烦。

可这些话,他不会说。

裴怀厌只道:“我不喜欢。”

姜昭昭看着他。

“你喜欢破庙?”

裴怀厌不答。

姜昭昭继续问:“喜欢冷雪?喜欢饿肚子?喜欢伤口烂掉?喜欢别人踢你?”

裴怀厌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春桃在旁边急得快哭了。

姑娘啊,您少说两句吧。

裴怀厌盯着姜昭昭:“你以为留在这里,我就不会死?”

姜昭昭沉默下来,她知道他说得对。

姜府也不是好地方。

这里有李柔娘,有沈明姝,有秦嬷嬷,有无数披着温柔皮的人。

母亲的病榻就在主院。

毒药也在主院。

她自己都还没从这张网里挣出去,又凭什么说姜府一定安全?

可至少这里比破庙强。

至少她不会让他死。

姜昭昭低头,从斗篷里摸出一只油纸包。

她抬手丢给裴怀厌。

油纸包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

裴怀厌下意识接住。

打开一看,是一包桂花糖。

糖块切得小小的,裹着细细糖霜,在夜色里散出一点清甜香气。

裴怀厌指尖顿了顿。

姜昭昭说:“你可以走。”

春桃惊住:“姑娘!”

姜昭昭没有理她,只看着裴怀厌。

“我不拦你。”

裴怀厌握着糖包,抬眼看她。

姜昭昭努力板起小脸。可她年纪太小,板着脸也像在赌气。

“但你若死在外面,我这趟雪夜就白跑了。”

她越说越认真。

“我摔了跤,冻了脚,还被你咬了一口。你若就这么死了,我很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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