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伯谦是在傍晚回府的。
彼时天色将暗,雪后的京城冷得透骨,檐下残冰被晚风吹得轻轻相撞。
姜府前院却热闹起来。
下人们提灯的提灯,扫雪的扫雪,门房远远听见车轮声,便连忙迎了出去。
“老爷回来了。”
这一声传进主院时,姜昭昭正趴在李兰因榻边,看母亲慢慢喝药。
药碗是她亲自捧着的。
两只手都还伤着,手背裹着药纱,掌心也缠着细布,端碗时仍不大稳。
李兰因舍不得她这样折腾,可姜昭昭坚持,宁肯让春桃在旁边扶着,也要亲眼看着药一口一口进了母亲嘴里。
李柔娘坐在一旁,正低声同秦嬷嬷吩咐晚间的药膳。
听见“老爷回来了”,她手中动作一顿,随即抬眸一笑。
“姐姐,姐夫今回来得早。”
李兰因脸色苍白,轻轻应了一声。
姜昭昭低着头,用小勺搅了搅药,没说话。
父亲。
姜伯谦。
前世她曾很喜欢父亲。
姜伯谦生得儒雅,官服一穿,腰背挺直,便有一种读书人的端方。他不常大声说话,也不曾像旁人家的严父那样动辄训斥她。
小时候她扑进他怀里,他会笑着把她抱起来,说一句:“我家昭昭又重了。”
外头得了新鲜玩意儿,他也会记得给她带。
一只会转的琉璃鸟,一盏小兔子灯,一盒宫里赏下来的酥糖。
所以姜昭昭一直以为,父亲是疼爱她的。
直到前世她被送去和亲。
姜伯谦站在姜府门前,满脸沉痛,却始终没有伸手留她。
“昭昭?”
李兰因见她捏着药勺不动,轻轻唤她。
姜昭昭回过神,立刻把勺子递到李兰因唇边。
“娘亲,再喝一口。”
李兰因低头喝下,苦得眉心微微蹙起。
姜昭昭连忙把蜜饯送过去。
“甜的。”
李兰因含笑吃了,摸了摸她的发顶。
“昭昭如今倒比娘亲还会照顾人了。”
姜昭昭乖乖笑了一下。
李柔娘看着她们母女,唇边也带着笑,只是那笑意没有落到眼底。
外头脚步声近了。
不多时,帘子被掀开,寒气卷着风雪味一并进来。
姜伯谦走了进来。
他今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外头披着墨狐裘,眉眼俊朗,身上还带着几分下衙后的冷意。
男人四十上下,却保养得极好,举止间有文臣的清贵,也有一家之主久居上位的从容。
“兰因。”
他先看向李兰因,声音放柔了些。
“今可好些?”
李兰因撑着身子要起,姜伯谦忙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
“你身子弱,不必多礼。”
他说得体贴。
姜昭昭却看见,他进门后第一眼落在李兰因身上,第二眼便落在了李柔娘身上。
很短。
只是掠过。
可姜昭昭看见了。
李柔娘今穿着一身月白绣兰衣裙,鬓边簪着一支细玉钗,素净得很,却衬得眉眼柔婉,腰身纤细。
她起身行礼。
“姐夫。”
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姜伯谦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一停,又很快移开。
前世姜昭昭年纪小,不懂这些。
她只知道父亲后来越来越信任李柔娘,李柔娘说什么,他便觉得妥帖;李柔娘哭一哭,他便觉得是姜昭昭不懂事;李柔娘一边替沈明姝谋划,一边又能把姜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后来母亲死后,李柔娘几乎成了姜府真正的主母。
可那时所有人都说,这是因为二姑娘能。
如今再看,未必只是能。
姜伯谦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做出难看的事。
可他也喜欢温柔,喜欢顺从,喜欢有人用仰慕又依赖的目光看他。
李兰因病弱多年,连笑都带着疲倦。
而李柔娘永远柔婉,永远周到,知道如何让男人觉得自己被需要。
姜昭昭低下头,嘴角抿住。
男人的贪心,有时不必露骨。
只要一个眼神,一次纵容,一场沉默,便足够害死很多人。
“昭昭。”
姜伯谦终于看向女儿。
他见姜昭昭两只手都包着,眉头一皱。
“怎么伤成这样?”
姜昭昭还未开口,李柔娘便先轻轻叹了一声。
“都怪我。”
她声音里带着自责。
“前几姐姐喝药,昭昭非要亲自喂。孩子孝顺,我一时没拦住,谁知药碗烫,她便不小心打翻了。昨又听说她雪天想吃栗子,出府时摔了一跤,手又蹭伤了。”
没有一句责怪姜昭昭。
甚至把姜昭昭说成了孝顺、贪嘴、孩子气。
可姜伯谦听完,眉头皱得更深。
“胡闹。”
他说这两个字时,声音不算重。却带着父亲对小孩子不懂事的无奈。
“药碗也是你能碰的?雪天出府也是你能闹的?你娘身子弱,本就经不起惊吓,你还这样不省心。”
若是从前,姜昭昭听见父亲说她胡闹,一定会委屈。
她会红着眼睛扑过去,抱着姜伯谦的胳膊说:“昭昭不是故意的。”
然后父亲摸摸她的头,她便觉得一切都好了。
可如今,她坐在榻边,只觉得心口凉。
父亲不是不疼她。
他皱眉,确实是因为看见她伤了手。
可他最先想到的,仍是她胡闹。
他没有问她疼不疼。
没有问她为什么忽然害怕药碗。
没有问她一个八岁小姑娘,为何大雪天非要出府。
他只觉得,这是孩子闹脾气。
是被宠坏了。
是又让姜府不得安宁。
姜昭昭慢慢抬眼看他。
她眼睛生得好,圆而亮,哭过时更显得湿漉漉的。此刻她就用这样一双眼看着姜伯谦,像是被训得有些害怕,又有些委屈。
“父亲,昭昭错了。”
她声音很小。
姜伯谦一怔。
从前姜昭昭挨训,总要撒娇狡辩两句。
今竟乖得这样快。
他心中那点责备顿时淡了些。
到底是亲女儿。
又伤着手,看着可怜。
姜伯谦走到她身边,放缓声音:“父亲不是怪你,只是你娘病着,你也该懂事些。”
姜昭昭垂下眼,轻声道:“昭昭以后会懂事。”
她顿了顿,又抬头,小心翼翼问:“那昭昭懂事了,父亲能不能答应昭昭一件事?”
姜伯谦被她这副乖软模样哄得心软。
“什么事?”
姜昭昭没有立刻说。
她先伸出包着药纱的小手,轻轻拽了拽姜伯谦的袖子。
“父亲别生气。”
姜伯谦失笑:“你先说。”
姜昭昭看了一眼李兰因,又看了一眼桌上还剩半碗的药。
“昭昭想请外祖家的大夫来给娘亲看看。”
此话一出,屋中气氛微不可察地一变。
李柔娘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秦嬷嬷低着头,眼皮也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