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伯谦眉心一皱,“外祖家的大夫?”
姜昭昭点头。
“嗯。”
她似乎怕父亲拒绝,连忙抱住他的袖子,声音软软地撒娇。
“府医给娘亲看了好多年,娘亲还是总咳。昭昭梦见娘亲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昭昭害怕。”
她说着,眼圈慢慢红了。
这话听起来像孩子被噩梦吓坏后的任性。
可落在李柔娘耳中,却像冰水从头顶淋下。
李家。
姜昭昭竟然要请李家的人进府。
李兰因出身李家。
虽说这些年病弱,少与娘家往来,可李家到底不是寻常门第。
若李家大夫入府,诊脉、看药方、查旧疾,许多东西便不再是姜府说了算。
尤其是李兰因的药。
这些年,她的药方虽由府医开着,可其中增减调养,李柔娘手极多。
旁人都觉得她细致。
可若李家人重新进来……
李柔娘缓缓放下茶盏。
她眼底只变了一瞬,很快便笑着开口。
“昭昭这是孝顺,只是李家离得远,冒然去请,倒显得咱们府里大夫无用。姐姐这些年一直由府医调理,病情也算稳着,若忽然换人,药性相冲,反倒不好。”
姜伯谦果然沉吟起来,“柔娘说得也有理。”
姜昭昭心底冷笑,不看李柔娘,只仰头看姜伯谦。
“父亲,昭昭不是要换大夫。”
她声音软,话也简单,很像孩子努力解释。
“昭昭只是想多一个大夫看看。娘亲病了这么久,多一个人看,不好吗?”
姜伯谦一时没有说话。
这话倒也没错。
可问题不在大夫。
在李家。
这些年李兰因病弱,姜府内宅渐渐由李柔娘帮着打理。姜伯谦觉得这样很好。
李柔娘温柔能,不争不闹,把府里大小事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李兰因也省心。
他也省心。
可若李家人重新频繁入府,便难免会问李兰因为何病了这么多年,问姜府怎么照料主母,问李兰因的嫁妆、药材、账目、人事。
姜伯谦不喜欢麻烦。
更不喜欢外家手自己的府事。
他看向李兰因。
李兰因靠在软枕上,脸色仍白,却也在看他。
她没有开口。
可那双温柔疲倦的眼睛里,似乎也有一点希冀。
姜伯谦心里微微一动。
他其实对李兰因仍有几分情分。
少年夫妻,门当户对,李兰因年轻时也是京中有名的才女,清雅端庄,嫁入姜家时,十里红妆,风光无两。
只可惜后来病了。
一病多年。
病得姜伯谦一进主院,闻见的便是药味。
子久了,情分也被熬得淡了。
可眼下看着她苍白的脸,再看姜昭昭两只包起来的小手,姜伯谦那点父亲和夫君的心肠,到底被触了一下。
“兰因,你怎么想?”
李兰因没想到他会问自己。
她微微一怔。
从前她病中许多事,都是李柔娘替她安排。
药怎么喝,府医何时请,账本何时送,连她见不见外人,常常也是旁人替她拿主意。
姜伯谦很少问她想不想。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姜昭昭。
姜昭昭正仰着小脸看她。
那双眼里有害怕,有期待,还有一种李兰因看不懂的执拗。
她心口忽然软得厉害。
女儿不过八岁。
做了噩梦,害怕她死,才这样一心一意想要多请大夫。
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忍心让孩子失望?
李兰因轻声道:“若不麻烦,便请李家的刘大夫来瞧瞧吧。他从前替我母亲调养过身子,医术是好的。”
李柔娘指尖一紧。
刘大夫。
竟是刘大夫。
李家的这位刘大夫,年纪虽大,却最擅调理妇人旧疾,也熟悉李家女儿的体质。
若他来了,未必看不出李兰因这些年病得蹊跷。
李柔娘眼神终于变了,只是一瞬。
可姜昭昭看见了。
她一直在等这一瞬。
她要知道李柔娘怕不怕李家人。
现在她知道了。
姨母怕。
姜伯谦还有些犹豫。
“刘大夫年事已高,这样的天去请,会不会显得太兴师动众?”
姜昭昭立刻抱住他的袖子,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父亲。”
她这一声唤得软,又可怜。
“昭昭梦见娘亲不见了。”
姜伯谦心头一软。
“只是梦。”
“可是昭昭怕。”
姜昭昭哭着说:“父亲,昭昭以后不胡闹了,不偷跑了,也不打翻药碗了。昭昭就想让娘亲好起来。”
她抬起包着纱布的手,想去擦眼泪,却笨拙得很。
李兰因看得心疼。
姜伯谦也有些不忍。
李柔娘见势不对,轻声道:“昭昭一片孝心,姐夫若实在不放心,不如过几等雪化了再……”
“不要过几。”姜昭昭立刻打断。
她像是被吓坏了,声音急得发颤。
“过几娘亲要是又咳怎么办?”
李柔娘看着她。
姜昭昭哭得满脸是泪,眼神却藏在泪后,亮得惊人。
那不像孩子。
可她偏又只是个孩子。
一个孩子被噩梦吓破胆,坚持要请外祖家的大夫,谁能说她有错?
姜伯谦终于叹了一声。
“罢了。”
他看向管事:“明一早,递帖子去李家,请刘大夫过府一趟。”
姜昭昭心口猛地一松。
她立刻破涕为笑。
“谢谢父亲!”
她像从前那样扑过去抱姜伯谦。
姜伯谦下意识伸手接住她,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下高兴了?”
“高兴。”
姜昭昭埋在他怀里,声音甜甜的。
“父亲最好了。”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像小时候撒娇。
姜伯谦听得舒心,眉眼也松了些。
可姜昭昭脸上的笑,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淡了。
父亲最好了。
这句话她从前说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是真心。
这一次却不是。
她抱着姜伯谦,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官服熏香,忽然想起前世离京那。
她也曾想抱一抱父亲。
可姜伯谦只是站在台阶上,隔着满府仆从与她说:“昭昭,别让父亲为难。”
如今再抱他,她已经不会难过了。
她只是在想。
父亲,你看。
你不是不能答应。
你只是从前不愿为了我和娘亲为难别人。
李柔娘站在一旁,望着父女相拥,面上仍旧含笑。
可她袖中的手,已经慢慢攥紧了帕子。
秦嬷嬷也低下头,神色有些不安。
姜昭昭余光扫过她们。
心里终于有了一点冷冷的快意。
夜色渐深。
姜伯谦又陪李兰因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去前院处理公务。
临走前,他吩咐李柔娘:“这些子辛苦你照顾兰因,刘大夫过府后,你也在旁听听,看看药方怎么调。”
李柔娘温顺应下。
“姐夫放心。”
姜伯谦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李兰因有些乏了,被丫鬟扶着躺下。
姜昭昭替她掖好被角,软声道:“娘亲,刘大夫来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李兰因含笑看她。
“借昭昭吉言。”
李柔娘站在帘旁,温柔道:“昭昭真是长大了,都会替姐姐心了。”
姜昭昭回头看她,笑得却乖巧极了。
“姨母也高兴吗?”
李柔娘一顿。
姜昭昭眨眨眼。
“外祖家的大夫来给娘亲看病,娘亲会好,姨母一定也高兴吧?”
李柔娘唇边的笑意几乎僵住。片刻后,她柔声道:“自然高兴。”
姜昭昭笑得更甜。
“那就好。”
她转过身,继续替李兰因整理被角。
可心里却一片清明。
李家人重新踏进姜府,母亲那条被她们一点点掐断的生路,重新有人看见。
姜昭昭低头,轻轻握住李兰因瘦弱的手。
娘亲。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