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姝来主院探望姜昭昭时,已是姜昭昭烫伤后的第三。
那雪后初晴。
庭前积雪被扫到墙,堆成一垄一垄的,光照下来,晃得人眼睛发酸。
廊下挂着的冰凌尚未化尽,偶尔有水珠滴落,砸在青石阶上,清清冷冷一声响。
姜昭昭正窝在李兰因怀里吃蜜饯。
她手背上还缠着药纱,掌心被裴怀厌咬出的伤也没有好,两个小爪子都裹得圆滚滚的,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李兰因怕她伤处沾了糖渍,便一颗一颗喂她。
“慢些吃。”李兰因低声道,“仔细噎着。”
姜昭昭含着蜜饯,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乖乖点头。
她其实没有多爱吃。
如今只要李兰因在她身边,哪怕喂的是苦药,她也能咽下去。
正想着,帘外小丫鬟进来通传。
“夫人,表姑娘来了。”
姜昭昭咀嚼的动作一顿。
蜜饯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她却觉得喉头发冷。
前两姜昭昭烫伤,满府都知道她哭得厉害。李兰因心疼得连药都少喝半碗,姜伯谦也遣人送了好些玩意儿来。
可沈明姝没有来。
据说是前抄经太晚,回去便受了风寒,李柔娘心疼女儿,便不许她乱走。
帘子被人轻轻掀开。
一阵淡淡的梅香先飘了进来。
沈明姝穿一身月白色袄裙,外头披着浅青斗篷,鬓边只簪了一支小小的白玉簪。她不过十二岁,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可举止已经很有贵女模样。
她走路时裙摆几乎不动,行礼时眉眼低垂,声音也轻柔。
“姨母。”
她先向李兰因行礼,又转头看向姜昭昭。
“昭昭,听说你烫伤了手,我担心得一夜没睡。”
姜昭昭抬头看她。
沈明姝脸色略白,眼下也确实有一点淡淡的青影。她这一句话说得温柔又关切,仿佛真是一位疼惜妹妹的好姐姐。
若是前世,姜昭昭一定会感动。
她会扑过去抱住沈明姝,娇声说:“姐姐最好了。”
然后沈明姝便会摸摸她的头,说昭昭真乖。
她那时很喜欢这个表姐。
喜欢她温柔,喜欢她会哄人,喜欢她寄人篱下,却从不抱怨,永远懂事。
姜昭昭吞下嘴里的蜜饯,眨了眨眼,声音软软的。
“姐姐担心得一夜没睡呀?”
沈明姝微微一笑:“自然。”
姜昭昭歪头看她。
“可是昭昭都烫伤三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兰因喂蜜饯的手也顿了顿。
沈明姝脸上的笑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姜昭昭却像全然不懂自己说了什么,只睁着一双净的大眼睛,认真道:“姐姐担心得一夜没睡,那怎么今才来看昭昭?”
小孩子的声音又软又清。
不尖锐,也不刻薄。
这样一句天真的话,比大人的质问还叫人下不来台。
沈明姝身后的绿萼立刻变了脸。
“昭昭姑娘,我们姑娘前两也病着……”
“绿萼。”
沈明姝轻声止住她。
她眼睫一垂,神情便多了几分柔弱歉意。
“是姐姐不好。那回去后有些头疼,母亲不许我出门,才耽搁了。昭昭可是怪姐姐了?”
姜昭昭若说怪,便是小心眼。
若说不怪,便只能把这点不舒服咽下去。
姜昭昭往李兰因怀里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小猫,小声道:“昭昭不怪姐姐。”
沈明姝微微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姜昭昭又补了一句。
“姐姐病着不能来看昭昭,那昭昭以后病了,也可以不去看姐姐吗?”
沈明姝:“……”
李兰因没忍住,咳了一声。
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合适。
沈明姝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
她从前擅长哄姜昭昭。
姜昭昭年纪小,心软,爱撒娇,几句好话便能哄得眉开眼笑。
可今不知怎么了。
这孩子每一句话听着都天真,每一句都像踩在她最不好解释的地方。
沈明姝很快重新笑起来。
“自然可以。昭昭若病了,便该好好养着,姐姐怎么会怪你?”
“那就好。”
姜昭昭立刻笑了。
她笑起来还是那副甜软模样,梨涡浅浅,眼睛弯弯。
“我还怕姐姐不高兴呢。”
沈明姝指尖轻轻收紧,面上却依旧温柔。
“姐姐怎么会同你生气?”
她走上前,从绿萼手里接过一个小小的青瓷盒。
“我给你带了药膏。听说这是京中铺子里新出的玉肌膏,抹在烫伤处最好,不会留疤。”
她说着,坐到榻边,想拉姜昭昭的手。
姜昭昭本能地往后一缩。
沈明姝手停在半空。
李兰因看了过来:“昭昭?”
姜昭昭立刻垂下眼,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昭昭手疼。”
沈明姝柔声道:“姐姐轻些,不弄疼你。”
她伸手想摸摸姜昭昭的头。
从前她很爱这样摸姜昭昭。
像摸一只乖巧的小猫。
姜昭昭从前也喜欢被她摸,会蹭着她的手喊姐姐。
可现在,那只手伸过来时,姜昭昭浑身都凉了一下。
她想起前世。
沈明姝站在她尸身前,也是这样一双手,白净、柔软、净净。
可那双手背后,换过她的画像,改过她的生辰,拿走过她的命格。
姜昭昭几乎忍不住避开。
可她不能。
她现在还是那个喜欢表姐的姜昭昭。
她若突然厌恶得太明显,李柔娘和沈明姝都会起疑。
于是她硬生生忍住,只在沈明姝的手落到头顶时,低头咬住了唇。
沈明姝轻轻摸着她的发。
“昭昭这几定是吓坏了。”
姜昭昭点头。
“嗯。”
“你打翻药碗,姨母也吓坏了。”
“姨母这两一直自责,说是自己没有看好你,才让你烫伤了手。”
沈明姝不会只是来看她。她是来替李柔娘说话的。
姜昭昭抬头,看着沈明姝。
“姨母自责吗?”
沈明姝轻叹:“自然。她最疼你和姨母了。”
姜昭昭眨眨眼。
“那姨母为什么不自己说?”
沈明姝一顿。
姜昭昭又道:“姐姐病了,所以今才来。姨母没有病,怎么也不自己说?”
这一次连绿萼也不敢随意话了。
李柔娘当然来过。
只是每一次,都不是单纯来看姜昭昭,而是来看李兰因,顺便试探她。
可沈明姝方才说“姨母一直自责”,姜昭昭便顺着小孩的逻辑问下去。
既然自责,为什么不来哄她?
既然疼她,为什么她烫伤了手,李柔娘更关心那碗药?
沈明姝被问得一时说不出话。
李兰因抱着姜昭昭的手微微收紧。
她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从前她觉得妹妹柔娘细致妥帖,姜昭昭又向来爱撒娇闹脾气,便总叫她不要胡闹。
可如今听女儿这样一问,她才发觉,许多事情似乎确实有些不对。
昭昭烫伤那,柔娘第一句话,像是责怪她不小心打翻了药。
后来虽很快圆回来,可那一瞬的急切,她不是没有看见。
只是那时心疼女儿,没顾得上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