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京檀坐在床沿，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梁谧的口。
脑子里却开始翻来覆去地琢磨着：不对劲。
到底哪里不对劲，他一时说不上来。
但那种感觉很强烈，从昨天开始就隐隐扎着他。
要知道，梁谧得知他不是沈家少爷的时候，脸上可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嫌弃。
然后就是开口闭口要离婚。
可从昨晚起，这女人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不仅反悔跟他离婚，还死皮赖脸地非要跟他回老家。
而且现在这种惊惶、不安，也不像是演出来的。
一个为了钱才嫁给他的女人，突然变得这么害怕失去他，是因为什么？
想不通。
但……她说爱他，他已经不信了。
爱他的身体？
他觉得这个很扯。
简直是弱者的幻想。
如此想着，又听到梁谧絮絮叨叨的梦话，祁京檀趁机开口：“阿谧，你到底在怕什么？”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指望得到回答。
但梁谧其实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从他那句“不走了”开始，她就醒了大半，但一直不敢睁眼。
她怕一睁眼，这个人又端出那副“我不能拖累你”的圣父嘴脸。
直到祁京檀问了这句话。
她的睫毛颤了颤，便决定装睡说梦话。
清醒状态下说肉麻话，祁京檀八成会觉得她又在耍花招。
但梦话不一样。
梦话是潜意识，是不设防的真心。
于是，她故意含含糊糊道：“怕失去你。”
“老公……对不起。”
她的眉头皱起来，像是真的在梦里挣扎。
“以前是我，我不该说那些话。”
“我不该嫌弃你，也不该提离婚。”
“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住出租屋，我也住出租屋。你吃馒头，我也吃。”
她又补了一句：“馒头不能是凉的……要热的……”
祁京檀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梁谧差点以为他起疑心了，不由有些紧张。
然后，她感觉一阵温热气息袭来。
是祁京檀柔软的唇贴了上来。
祁京檀低头亲了下她的唇角，低声喃喃：“阿谧，谢谢，可我真的不能拖累你。”
他说完，再次拿起行李箱，起身准备离开。
一双胳膊突然从背后箍住了他的腰。
祁京檀僵了一下，缓缓回头。
梁谧正仰着脸看他，泪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他的白T恤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跟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似的。
偏偏箍着他腰的那双胳膊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勒得他腰都疼了。
“老公。”她声音委屈巴巴的，“你还要丢下我吗？”
祁京檀攥着拉杆的手僵在那里：“梁谧，你醒了……”
“还好我醒了！你是不是想趁我睡着偷偷跑掉？祁京檀，你个！”
骂完又觉得不解气，拳头在他后腰上轻轻捶了两下。
祁京檀被她骂得哑口无言。
因为她说得一点没错。
祁京檀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李箱的拉杆再次被松开。
他转过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条浴巾，塞进她怀里。
“去洗个脸。”他哑着嗓子，“你现在这样出不了门。”
梁谧抬起脸，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你不跑了？”
“不跑了。”
“真的？”
“……真的。”
梁谧盯了他三秒，伸出手：“身份证。把你身份证给我。”
她要扣留他的身份证，让他走也走不了。
祁京檀：“……”
他与她对视片刻，认命一般地从背包侧兜里翻出来。
梁谧一把抽走，连带着浴巾一起抱在前。
“我洗快点。你在外面等着，不许动。”
她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跑进浴室，进去之前又探出半个脑袋。
“要是我出来发现你人不在——祁京檀，你这辈子都别想有老婆了。”
水声很快响起来。
祁京檀站在原地，垂眼看着自己空了的手。
活了十八年，头一回被人把身份证扣了。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查改签。
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两张。
刚把票订好，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祁京檀皱眉看了两秒，滑开接听，还没来得及开口——
“祁京檀，你特么是不是人？！”
电话那头的男人中气十足，一嗓子把他吓了个激灵。
“拉黑我就算了，换号？你换号跟老子说一声啊！”
“知道老子为了找到你的新号码，费多大劲吗！”
祁京檀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些。
盛况。
京市体校游泳队的，盛家老三。
上面两个哥哥，一个搞金融，一个从政，家里对这小儿子没什么期望，随他折腾。
偏偏这人争气，十四岁拿了全国青少年组的游泳冠军，现在正备战亚运，在京市封闭集训。
两人从小一块长大，幼儿园同桌，小学同班，初中才分开。盛况去了体校，祁京檀留在深市念书。
但每次盛况回深市，第一个找的人就是他。
一米八七的个头，肩宽腰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一口白牙，说话跟放炮似的。性子大大咧咧，脑回路清奇，是那种能把教练气到高血压、队友笑到岔气的活宝。
但心很细。
祁京檀看文学书时，注意到一句“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觉得说的就是盛况这种人。
正直义气，又细心体贴。
是个好兄弟。
可惜，他是假少爷，阶级滑落，跟他做不成好兄弟了。
“祁京檀，你说话！我知道是你，别装聋作哑！”
“……我没什么好说的。”
面对盛况的气话，祁京檀无意多说，只剩无尽的无奈。
“你——”
“你别联系我了。”
祁京檀丢下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电话再响。
祁京檀又挂断了。
手机安静了一会儿。
一条短信弹进来：【不要拉黑我。我最近训练状态老差了，都怪你。】
紧跟着又是一条：【如果我拿不到冠军，你祁京檀就是罪魁祸首，男颜祸水！】
祁京檀嘴角抽了一下。
红颜祸水都用不明白，还男颜祸水？！
体校文化课果然白上了。
他本想锁屏不理，但手指悬在那里，迟迟没有按下去。
盛况九月有比赛，成绩直接决定能不能参加亚运会。
这节骨眼上训练状态差，不是开玩笑的。
祁京檀沉默了几秒，还是回了一句：【我没事。】
发完他就后悔了。
果然，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电话又打了进来。
祁京檀叹了口气，还是接了：“好吧，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却听盛况直接说：“最近咋样？缺钱吗？你通过我微信，我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