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谧又想起他那副双眼发红的模样。
刚才确实撩过火了,现在他估计憋得挺难受。
于是,难得乖巧地点点头:“嗯嗯,老公,我都听你的。”
祁京檀闻言偏过头,扫了她一眼。
她正仰着那张清纯的娃娃脸,表情真诚极了,跟刚才那个满嘴荤话的女流氓完全判若两人。
看着她这副乖巧的模样,祁京檀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颇有几分认命般地低声问道:“想吃什么?”
梁谧知道他现在兜里估计比脸还要净。
为了全方位呵护这位未来首富继承人脆弱的自尊心,顺便展现自己,誓要跟他同甘共苦的优良品质——
梁谧大手一挥,表现得无比体贴:“吃麻辣烫!我要吃重辣加麻的那种!”
祁京檀低头看了看她身上这条精致昂贵的法式碎花小吊带,再听听“麻辣烫”这三个充满路边摊气息的字眼。
祁京檀:“……”
这女人到底又在憋什么坏水?
塑料凳子摞在门口,油烟味从排风扇口往外窜。
八月的天气热得人冒油,偏偏这种小店生意最好。
店里挤满了人,大多是附近大学城的学生情侣。
女孩子们踩着拖鞋,素面朝天地跟男朋友挤在一张小桌上,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得满头汗。
梁谧端着塑料筐,在菜品架子前来回扫荡。
牛肉卷、肥牛、虾滑、午餐肉、鹌鹑蛋——但凡是带荤腥的,她一律往筐里扔。
祁京檀跟在她后面,皱着眉看那堆得冒尖的筐。
“够了。”
他知道她节食,不怎么吃肉。
那些肉都是她给他挑的。
“不够。”梁谧又夹了两串毛肚,“老公,你瘦了。”
祁京檀皱眉扫了眼旁边窗户上的人影,不觉得自己瘦了。
但梁谧确定他瘦了。
从沈家假少爷身份暴露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祁京檀被沈家连夜扫地出门。
虽然她没跟着,却也从小说里知道,他一个人从深市坐飞机到省城,转高铁到县城,再转大巴到镇上。最后是祁家妈妈骑着电三轮,颠了一个多小时的土路才到村里。
那三天他住在泥瓦房里,床板硬得硌骨头,被褥上还有散不去的气。
祁家妈妈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招待他,满桌子的菜清淡无比,他吃不惯又不好说。
一个从小被精养的少爷,头一回蹲旱厕,半夜被蚊子咬醒了三回。
办好户口改完身份证,他就买了最便宜的硬座往回赶。
回了深市,他白天有课就去那家小培训机构教琴、教书法、教国画。
没课的时候,帮搬家公司扛箱子、去物流站分拣快递。
晚上送外卖,凌晨跑代驾。
他手机里装了四个APP,加了十八个接单群,程排得比课表还密。
一天只睡四个小时,有时候才三个。
为了省钱,早饭午饭都是啃馒头,晚饭看情况,赶上送餐的商家多给了一份漏单,就算加餐。
赚来的钱,一份塞进梁谧的钱包,一份存着交下学期学费。自己兜里的钱从来没超过两位数。
几天下来,他下巴尖了一圈,白T恤穿在身上都有点晃荡,手上搬货磨出的茧子还是新的。
梁谧把筐递给窗口,报了桌号,拉着祁京檀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她支着下巴盯着他看。
祁京檀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看什么?”
梁谧笑意盈盈:“看你好看呀。”
祁京檀:“……”
他别开脸,眼睫微颤。
这家店他来过。
追溯起来,是他跟梁谧的第二次约会。
那时候他还是沈家众星捧月的少爷,出门有司机,吃饭进包厢,本不知道麻辣烫是个什么东西。
梁谧非拉着他来。
他记得她当时站在菜品架子前,跟现在一样,筐子里装得满满当当。
那时候她为了减肥,只挑素菜,也是把荤菜丢给他。
他还记得第一次跟她吃烧烤。
她教他剥蒜,他笨手笨脚地剥了半天,指甲缝里全是蒜味。
她笑得前仰后合,说沈大少爷这辈子怕是头一回摸蒜。
他也笑了。
那天回去他洗了三遍手,蒜味还是没散净。
第二天上课,熟悉的同学闻到他手上的味道,问他是不是家里破产,去后厨帮工了。
后来每次约会,梁谧都把他往街边小店里拽——臭豆腐、炸串、鸡蛋灌饼、路边的糖炒栗子。
他在沈家十八年没吃过的东西,半年内全补齐了。
再后来,他们偷偷领了证。
再再后来,他的身世爆出来。
然后,就走到了现在。
“23号!麻辣烫好了!”
“来了,来了。”
梁谧蹦起来去端碗。
一海碗麻辣烫端上桌,热气蒸腾,红油翻滚。
肉多得快溢出来,牛肉卷铺在最上面,底下压着虾滑和午餐肉。
祁京檀拿起筷子,第一件事就是把碗里的牛肉卷夹出来,放进梁谧面前的小碗里。
“你也瘦了。”他一边说,筷子也没停,又夹了几块肉过去,哄她牛肉吃了不长胖。
梁谧的小碗很快堆成了小山。
她咬着筷子,莫名有点心虚:“我瘦点好啊,现在流行白幼瘦。”
实则是看不上这麻辣烫,并不怎么想吃。
而且这牛肉多是合成肉,也就骗骗他这个才知民间疾苦的小少爷。
吃了,也一样会发胖的。
“我不喜欢。”
他回得脆。
梁谧心头一跳,嘴上却管不住自己:“你不是要跟我离婚?离了婚,我胖瘦跟你有什么关系?”
话一出口她就想扇自己。
果然,祁京檀夹菜的筷子停了,脸色沉了下来。
梁谧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是猪吗梁谧!
她赶紧往回找补:“但我不想离婚。所以,老公,我吃胖点,你多喜欢我一点?”
祁京檀没说话,但他重新拿起了筷子。
沉默着,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虾滑。
梁谧眨了眨眼,心情很复杂。
这人嘴上说要离婚,身体倒是诚实得很。
一如既往的很会照顾人。
她索性豁出去了,把脸一歪:“我跟你说好啊,我要是吃胖了,以后没人要,那我就赖上你了。一辈子赖着你,狗皮膏药一样,让你甩都甩不掉。”
祁京檀还是没说话,但手速更快了,碗里的肉一块接一块地往她那边运。
梁谧盯着自己碗里越垒越高的肉山,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她也夹了块牛肉塞进他碗里,身子往前凑了凑,意有所指地说:“老公,多吃点肉,晚上有力气活。”
祁京檀嚼着东西没接话,一张俊脸却肉眼可见地红了。
梁谧在桌子底下得意地晃腿。
就在两人你来我往、筷子打架一般互相投喂的时候——
祁京檀的手机响了。
他抽了纸巾,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祁妈】。
是他亲妈的号码。
他没有犹豫,接通了。
“京檀——”电话那头的女人在哭,声音断断续续的,“你爸……你爸晕倒了……”
祁京檀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了,但强作镇定道:“妈,你慢慢说,爸怎么了?”
“送到医院了……医生说是肾衰竭……要换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