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药材的老张头蹲在医馆门槛上,旱烟抽得吧嗒响,却不往地里磕灰。
秦鸿掀开门板,一看这架势,心里就沉了半截。老张头抬起头,满脸褶子拧成苦瓜:“秦先生,对不住,往后这货供不上了。有人出了三倍价,把我库里那批夏枯草、黄芩、甘草全包圆了。我……我没扛住。”
秦鸿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身后传来脚步声。欧阳思空走出来,布衣布裤,手里捏着半截桑白皮,看了老张头一眼,又看了眼街角那辆没挂牌照的灰壳轿车,没说话,转身回了柜台后。
上午九点,医馆刚开门。
三个人闯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穿一件脏兮兮的工装夹克,身后两人架着个面色青紫的中年男人。那男人嘴角挂着白沫,眼皮半翻,四肢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随时要断气。
“就是这黑医馆!”壮汉一脚踹翻门边的竹椅,嗓门炸得天井嗡嗡响,“昨儿从这抓了三副药,回去煎了一副,我兄弟就成这样了!庸医!人了!”
街坊们瞬间围了半圈。卖豆腐的老汉拎着扁担挤进来,一看这阵仗,脸都白了。
秦鸿急得额头冒汗,上前拦在柜台前:“不可能!我们医馆的药材全是道地饮片,炮制合规,昨抓方我都经手了,甘草、黄芪、当归,哪来的毒性?”
“少他妈废话!”壮汉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药包,往柜台上一拍,“证据在这!你们自己抓的药,认不认?”
纸包散开,里面是几味混杂的药渣。黄芩切片发黑,甘草断面没有菊花心,还有几片叫不出名的茎,颜色暗绿,散发着一股极淡的苦麻气。
欧阳思空从里屋走出来。
他没看壮汉,没看病人,径直走到柜台前,指尖拈起那片暗绿色的茎,凑到鼻下。
一嗅。
苦。麻。微腥。那股子腥气像蛇信子一样往鼻腔里钻,带着一种阴冷的麻痹感。
七叶一枝花。
这味药本身清热解毒,可治疔疮肿毒,但生品有毒,过量或炮制不当能致人呕吐、抽搐、昏迷,甚至呼吸麻痹。更关键的是,这药渣里的黄芩、甘草,本不是医馆出品——黄芩是硫熏过度的劣质货,甘草是伪品甜草,医馆柜上从不进这种药。
欧阳思空放下药渣,抬眼,只说了四个字:
“药不是这里的。”
壮汉暴怒,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那尊明代针灸铜人一晃:“放屁!就是昨儿从这抓的!你想抵赖?老子已经报官了,等巡捕来了,看你这黑医还怎么狡辩!”
他身后的同伙也跟着叫嚣,架着病人的两人故意往前一挤,将那“中毒者”往欧阳思空面前推,像是他当场施救,又像是他承认。
欧阳思空没辩。
他蹲下身,两指搭上那“病人”的腕脉。脉象弦急而浮,底却不虚,是中毒之象,但毒量控制得极精——刚好够抽搐吐沫,却不致命。这是要诬陷,不是要人。
他再翻病人眼睑,瞳孔未散,可救。
欧阳思空起身,走到药炉旁,倒了半碗清水,又从自己柜上取一片真甘草、三颗绿豆,揉碎入水。他端着碗,回到病人面前,左手捏开其下颌,右手灌药。
清水入喉,病人喉结滚动,下意识吞咽。
就在这一瞬,欧阳思空右手腕一翻,原本端着碗的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壮汉膻中处轻轻一按。
那壮汉正骂到一半,浑身骤然一僵,像是被一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他张着嘴,瞪着眼,四肢动弹不得,只有眼珠子能转,里面满是骇然。
另一人见势不妙,撒手就想往门外冲。欧阳思空头也不回,左手从布囊里抽出一透骨金针,手腕一抖,金针破空而出,精准刺入那人后颈大椎。那人跑出半步,半边身子骤然发麻,扑通一声跪倒在门槛上,再也站不起来。
天井里死寂。
围观的街坊们张着嘴,卖豆腐老汉的扁担“咣当”掉在地上。
秦鸿最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从僵直的壮汉怀里搜出另一只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包磨得极细的七叶一枝花粉,色暗绿,气味刺鼻。纸包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铅笔写的,字迹潦草:
“事成后,城南老仓库,余款结清。——刘”
秦鸿瞳孔骤缩,抬头看向欧阳思空:“是刘裕民!”
欧阳思空没应声。他走到那“病人”身后,掌心在其后背膈俞处轻轻一按,内家真气微吐。病人浑身剧震,“哇”地呕出一大口黑水,腥臭扑鼻,里面还混着几片未消化的暗绿色药渣。呕完后,他面色由青紫转回苍白,虽然虚弱,但呼吸稳了,眼皮也不翻了。
欧阳思空起身,从壮汉身上拔出透骨金针,拭净,纳入布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低咳。
陆振霆的贴身警卫员站在人群外,一身便装,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本是奉命来送茶叶的,此刻脸色冷峻。他看了眼地上的字条,又看了眼跪着的壮汉,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只对着话筒说了两个字:
“收网。”
三后,消息传回南城。
那家幕后控的医药集团被查出恶意垄断药材市场、指使人员投毒诬陷,股价连遭跌停,三家银行同时抽贷。林仲衡在商界补了一刀,截断了该集团两条核心资金链,导致其旗下七家连锁药房被迫关门。
刘裕民被中医药学会永久除名,行业封。据说他离京那,只带了一只皮箱,金丝眼镜碎了一只腿,没人送。
黄昏时分,欧阳思空蹲在天井里,分拣一批新到的白术。
他指尖捏着一片生白术,凑到鼻下轻轻一嗅,眉头微展——这批货是正宗的浙白术,断面有棕红色的油点,香气浓郁,没有被硫熏过的刺鼻酸味。
秦鸿坐在柜台后抄方,狼毫小楷写得沙沙作响。他时不时抬眼看一眼天井里那个布衣背影,又低头继续写。
卖豆腐的老汉在门口探头,喊了一嗓子:“憨哥!今儿那帮闹事的,是来找茬的吧?我看你出手那两下,跟演电影似的!”
欧阳思空头也没抬,淡淡嗯了一声。
老汉颠颠走了。
天井里恢复了安静,只剩晒药筛子被晚风吹动的沙沙声,和秦鸿抄方的笔触。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柜台上的药材被头晒得暖烘烘的,而街角那辆没挂牌照的灰壳轿车,再也没有出现过。
医馆的门槛,从此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