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鸿自从顾建国痊愈后,便告了长假,泡在医馆里。起初是代军区总院来送药材,后来见欧阳思空分拣药材的手法,便挪不动步了,脆在柜台后支了张旧桌,抄方研药,一待就是半月。
三后清晨,南城老街的青石板刚被露水打湿,医馆木门就被推开了。
林仲衡自己走进来的。
没搀扶,没大衣,只穿一件薄绸唐装,面色红润,步履稳健。跟在他身后的一众随从,手里提着礼盒,脸上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五天前,这老人还裹着羊绒大衣打摆子,如今却像换了个人。
天井里,欧阳思空正蹲在竹筛旁拣药,指尖捏着片茯苓,凑到鼻下嗅了嗅,头也没抬。
林仲衡走到跟前,拱手一礼,声音洪亮:“欧阳先生,三剂药下去,五年来头一回睡了个整觉,手脚暖了,腹中那股子坠胀也消了。”
欧阳思空放下茯苓,起身,指尖在他腕上一搭,闭目片刻,淡淡嗯了一声:“湿热去了一半,再服四剂,忌温补。”
话音刚落,林仲衡身后转出两个人。
正是那随行的京城专家。金丝眼镜的男人叫刘裕民,另一位姓陈,两人手里各拎着一只牛皮药箱,脸上挂着勉强的笑,眼底却压着不服。刘裕民上前半步,推了推眼镜:“林先生气色确实转好,但……欧阳大夫所用苦寒通腑之法,终究是剑走偏锋。我等商量着,为了巩固元气,在今的药里添了三钱熟地,以佐制苦寒伤正,更为稳妥。”
欧阳思空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有怒,没有辩驳,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片落叶飘进天井。
他没说话,转身走回柜台后,继续分拣药材。
刘裕民以为这是默认,嘴角微微一扬,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纸包,里面是三钱切得极薄的熟地黄,色泽乌黑油亮:“我已让煎药师傅备好了,这就混入今的头煎药中。”
林仲衡犹豫了一下。他不懂医,但知道这五天确实是从未有过的舒坦。然而刘裕民是京城跟了他五年的保健专家,话里话外的“稳妥”二字,又让他不好拒绝。
“罢了,”林仲衡摆摆手,“就依刘教授的意思,加三钱吧。”
当夜,十一点。
医馆木门被砸响,声音又急又重。
欧阳思空拉开门,只见林仲衡的保镖背着他,老人面色青紫,腹胀如鼓,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嗬嗬地喘着粗气,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后面跟着的刘裕民脸色发白,手里还拎着那只药箱,金丝眼镜歪在一边。
“欧阳先生!欧阳先生!”保镖几乎是吼出来的,“林先生服了今晚的药,不到一个时辰就……就成这样了!”
欧阳思空侧身让开,只说了两个字:“进来。”
将林仲衡平放在诊榻上,欧阳思空指尖一搭脉,脉象沉实有力,却滞涩如鼓,气结于中脘,上下不通。他伸手按了按林仲衡的腹部,硬得像块木板,老人痛得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刘裕民站在角落,声音发虚:“这……这是药力攻邪的正常反应,苦寒太过,伤了脾胃,只需再服一剂温中……”
欧阳思空没理任何人。
他从布囊里取出一透骨金针,三寸长,在灯火上微微一燎,手腕一翻,针尖精准刺入林仲衡中脘,入肉两寸。他单掌虚按针尾,内家真气绵绵透入,不疾不徐,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腹腔内轻轻推按。
林仲衡喉结猛地一动,双目圆睁。
“呕——”
一大口酸腐秽物喷涌而出,溅在准备好的铜盆里,腥臭扑鼻。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每呕一次,腹部的硬胀就消下去一分。呕到最后,已是清水,林仲衡整个人瘫软在榻上,面色由青紫转回苍白,虽然虚弱,但那股子憋闷的胀满感已经散了。
欧阳思空收针,用纱布拭去针尖秽物,随后走到角落,从药炉旁端起今煎剩的药渣,拈起一撮,凑到鼻下。
一嗅。
他放下药渣,看向刘裕民,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酒军被换了。三钱熟地,封门纵火。”
天井里死寂。
刘裕民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药渣里怎会有熟地?我明明……”
话出口,他才惊觉失言。
林仲衡躺在诊榻上,虽然虚弱,那双久经商海的眼睛却骤然冷了下来。他缓缓撑起身子,盯着刘裕民,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意:“刘教授,我林仲衡活了六十三年,眼里不揉沙子。你五年温补,把我治得半死不活;欧阳先生三剂苦寒,让我重见天。你见不得我好,暗中换药,是想要我这条老命,还是想证明你那套狗屁不通的‘阳虚’论断?”
刘裕民踉跄后退,撞翻了药箱,瓶瓶罐罐滚了一地。
“滚。”林仲衡只吐了一个字。
保镖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刘裕民,拖出医馆。另一位陈姓专家低着头,不敢出声,也跟着退了出去。
天井里恢复了安静,只剩铜盆里秽物的腥气,和药炉上袅袅的余烟。
林仲衡靠在榻上,喘息片刻,忽然对欧阳思空郑重拱手,一字一顿:“欧阳先生,今起,林家欠你一条命。后医馆但有差遣,林氏集团上下,水里火里,随叫随到。”
欧阳思空正在洗针,水流冲过针尾螺旋纹路,他头也不抬,语气平淡:“不必。看病收钱,天经地义。”
林仲衡愣了愣,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真正的畅快。他这辈子见过太多趁机要价、狮子大开口的人,反倒这种“治完就完”的淡漠,让他觉得这张药方、这金针,比什么契约都重。
他示意随从放下礼盒,里面不是钱,而是一整套罕见的明代针灸铜人,以及一张没有限额的黑卡。
欧阳思空扫了一眼,没推辞,也没多看,只淡淡道:“铜人留下,卡拿走。医馆太小,放不下太多东西。”
林仲衡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坚持,留下铜人,转身离去。
秦鸿站在一旁,看着那尊在灯火下泛着幽光的针灸铜人,又看看欧阳思空蹲在柜台后分拣药材的背影,忽然觉得——
这南城老街的医馆,已经不只是间医馆了。
军政有陆振霆,豪门有林仲衡。
两顶梁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这片青石板地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