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仲衡上门那,南城老街罕见地堵了半条街。
三辆黑色轿车碾着青石板缓缓驶入,车门开处,先下来四个穿黑西装的保镖,随后是两个提着药箱的中年男人,白大褂,金丝眼镜,口别着某私立医院首席专家的铭牌。最后,才是一个瘦削的老人被搀下车。
林仲衡,林氏集团掌舵人,六十八岁,身家百亿,此刻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裹着一件厚重的羊绒大衣,尽管初夏的天已经有些燥了,他仍在微微打颤。
陆振霆坐在医馆天井里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粗茶,抬眼皮看了一眼,没起身,只朝屋里喊了一声:“思空,来客了。”
欧阳思空从柜台后走出来,布衣布裤,手里还捏着半截没分拣完的甘草。
林仲衡被搀进天井,前头两个专家模样的男人已经抢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审视:“这位就是欧阳大夫?我们是从京城陪林先生过来的。病人脾肾阳虚五年,畏寒肢冷,下利清谷,前几位国医大师都断得明白,用人参、附子、肉桂温补脾肾,可惜体质太虚,药力难续……”
话没说完,欧阳思空已经走到了林仲衡面前。
他本没看那两个专家,也没接话,只是微微俯身,鼻尖在林仲衡肩之间轻轻一动。
一嗅。
眉头随即皱起。
那味道不对。不是虚寒病人该有的清淡体味,也不是久病人身上的枯朽气。那是一股极淡的、从脏腑深处返上来的腐熟味,混着药香,像夏天闷在坛子里发酵过度的酱豆,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欧阳思空直起身,目光落在林仲衡的舌苔上——舌体庞大,但舌苔黄腻,部如积粉。再扫一眼他被搀着的手腕,脉象沉取有力,却滞涩不畅,分明是实邪内闭,而非阳气衰微。
他忽然伸手,从林仲衡随手提着的药箱里,拈出一张包药用的草纸。纸上残留着几味药渣的碎末,他凑到鼻下,轻轻一嗅。
人参。附子。肉桂。姜。
全是烈火烹油之物。
欧阳思空把草纸放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切豆腐:
“不是虚寒。是湿热蕴脾,积滞化毒,热闭于内,阳气外遏。前医反用人参、附子,等于封门纵火。”
话音一落,那两个京城专家脸色骤变。
“荒谬!”金丝眼镜的男人上前半步,声音拔高,“林先生五年畏寒肢冷,腹泻不止,脉沉微,舌淡胖,这不是脾肾阳虚是什么?前几位国医大师亲自会诊,温补脾肾的法子用了五年,到你这儿就成了‘封门纵火’?”
另一个专家也冷着脸附和:“年轻人,林先生的病历摞起来半尺高,京城、沪上的大拿都看过,诊断铁板钉钉。你闻两下、看一眼,就推翻五年定论?”
林仲衡裹紧大衣,嘴唇发紫,显然也被折腾得没了主见,只虚弱地抬眼,看向欧阳思空。
欧阳思空没辩解。
他转身走回柜台,提笔,狼毫蘸墨,在毛边纸上竖行写下:
黄连四钱 黄芩三钱
葛八钱 白头翁五钱
木香三钱 槟榔四钱
厚朴三钱 枳实四钱
金银花六钱 连翘四钱
生甘草二钱
旁批:急火沸,文火两刻,服三剂。首剂加酒军三钱,通腑透毒。忌参、忌附、忌一切温补。
写罢,他将药方往前一推,终于看了那两个专家一眼,只说了四个字:
“信,或不信。”
天井里静得能听见墙晒药筛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陆振霆坐在竹椅上,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忽然笑了一声,对林仲衡道:“老林,顾建国的命是他捡回来的。我这腰,是他三针两按治好的。你身上那层大衣,我建议你脱了试是——不是冷,是热毒憋在里面,散不出来。”
林仲衡盯着那张药方,又看看欧阳思空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
五年了,他喝了五年热药,越喝越冷,越喝越虚。有时候夜深人静,他自己也觉得不对劲——那温补的药灌下去,胃里像烧着一团火,可四肢却越来越凉,仿佛身体里有两个人在打架。
他咬了咬牙,伸手解开了羊绒大衣的扣子。
大衣落地。
初夏的风一吹,林仲衡竟然打了个颤,随即,额角渗出一片细密的汗珠。那汗不是虚汗,是憋了多年的郁热,终于找到缝隙,往外透了一丝。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后背,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热了。
五年来第一次,他感觉到自己体内有股热气在流动,不是药力催出来的虚火,是真实的、属于自己的温度。
两个京城专家面面相觑,金丝眼镜的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林仲衡已经颤巍巍地朝欧阳思空拱了拱手,声音沙哑:“欧阳先生……这药,我喝。”
欧阳思空神色不变,弯腰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粗陶罐,倒出三钱酒酒,用纸包好,搁在药方旁边。
“今一剂,明来。”
他只说了六个字,转身又蹲回柜台后,继续分拣那半截甘草,仿佛刚才那场关乎百亿身家生死的论断,不过是挑拣药材时顺手拍死了一只蚊虫。
陆振霆放下茶杯,对林仲衡笑道:“现在知道了吧?这小子不是憨,是懒得跟糊涂人废话。”
林仲衡捧着那张药方,手指微微发颤。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五年,可能都治错了。
而眼前这个蹲在柜台后、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年轻人,只用一嗅,一瞥,一方,就把五年铁板钉钉的诊断,撕了个粉碎。
百亿豪门、京城专家、半条街阵仗。
换别人早就紧张、客气、讨好、解释。
他通通不会。
街坊口中的憨哥,不是笨,是纯粹。
心里只有药材、病灶、君臣佐使,没有高低贵贱、人情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