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总院顶楼特护病房里,沉得像口井。
病床上躺着顾建国,年近七旬,早年南疆战场上扛过枪的老连长。此刻深度昏迷,面色灰败,监护仪上的曲线微弱又急促,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勉强从淤堵的血气里挤出来的。
西医专家组围着CT影像看了整整四十分钟。片子清晰得很——顾建国额叶深处,嵌着一枚西瓜籽大小的铜质弹片,死死压在脑络要害,左边贴着脑,右边就是密如蛛网的血管丛。
“这个位置,没人敢动刀。”领头的西医教授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一动,大出血,人直接下不了台。药物只能维持体征,醒不过来。”
几位白发苍苍的国医大师也轮流切了脉。脉象沉涩如泥,督脉滞死,脑络气血淤成一团,汤药灌进去像浇在石头上,针灸扎在位上,气感本透不进颅脑深处。
满屋子的顶尖医者,没人出声。
军区特聘老中医秦鸿站在角落,心一点点往下坠。连从京城连夜飞来的大拿都束手无策,顾老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张床上了。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
三十年前,他恩师还在世时,曾酒后提过一位南城隐世的奇人。那家人住老街深处,精通经络内家之术,尤其擅治颅内沉疴旧伤,只是早已归隐市井,极少入世。恩师与那家的老爷子,是喝过半辈子酒的知己至交。
眼下别无他法,秦鸿咬咬牙,立刻派人驱车赶往南城。
门再推开时,病房里多了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手里拎着个磨得发亮的布囊。他走进来,没看任何人,目光直接落在病床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满屋专家先是愣住,随即低声议论起来。
“这么年轻?”
“秦老,您请的是这位……小大夫?”
“京城来的教授都没辙,一个毛头小子能顶什么用?”
话越说越直,有人甚至皱着眉往前半步,想拦他靠近病床。
欧阳思空像是没听见。
他径直走到床前,指尖搭上顾建国腕脉,闭目三息。又抬眼,扫过床头挂着的CT片,目光在那枚铜质弹片上停了一瞬。
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字也不多。
“弹片压督脉,脑络不通,神明被困。今通淤堵,唤神识。三。”
话音落下,病房里静了一瞬。
随即炸开。
“简直是口出狂言!”头发花白的西医教授眉头紧锁,“我们动用最好的仪器,确诊病灶无解,只能保守维持。你凭一只手、一只眼睛,就敢定三之期?病人深度昏迷,你说唤醒就唤醒?”
秦鸿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他也觉得悬。这年轻人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摸不透底。
欧阳思空没接话。
他连眼皮都没抬,伸手从布囊里取出一物——数细长的金针,针尾刻着细密的螺旋暗纹,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幽润的银芒。透骨金针。
不等旁人再拦,他手腕一翻。
快得几乎看不清。
九金针呈九宫方位落入顾建国头部要,入肉三分,针尾微颤。他双掌虚按于针阵上方,掌心距皮肉寸许,内家真气绵绵渡出。
监护仪上的曲线忽然变了。
原本急促紊乱的节律,竟一点点和缓下来,像是淤堵的河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冲开。
顾建国灰败的面色开始转润,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微微转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满屋子的专家伸到一半的阻拦手势,僵在了半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第九分钟。
顾建国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了沉重的双眼。眼神还有些涣散,喉咙涩沙哑,带着一口地道的四川方言,低声喃了一句:
“妈呀,我还活起的嗦……”
话音一出,病房里死寂。
刚才还满脸质疑的西医教授,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忘了推。几位国医大师面面相觑,有人往前凑了两步,想再看一眼,又不敢出声。
欧阳思空看着满屋目瞪口呆的专家,半点没觉得自己有多厉害。他愣了愣,还认认真真琢磨了一句:治病救人,本就是大夫该做的。
旁人夸他、惊他、敬他,他通通无感。
秦鸿看着他一脸朴实无华的呆愣模样,心里更笃定——这孩子,是真憨,不是装的。医术通天,人情世故却一窍不通,别人眼里天大的奇迹,在他眼里只是寻常活。
秦鸿激动得手指都在抖,眼眶发热。
欧阳思空神色依旧淡。
他伸手轻捻针尾,九金针依次跃出,落入布囊。欧阳思空收好金针,走到案前提笔。狼毫蘸墨,落在裁好的毛边纸上,竖行写下,字歪却稳:
天麻四钱 川芎五钱
丹参八钱 当归四钱
熟地八钱 三七二钱(研冲)
葛五钱 黄芪一两
远志三钱 炙甘草二钱
旁批一行:冷水浸半个时辰,武火沸转文火四刻,滤汁温服,早晚一剂。三七冲服。
秦鸿双手接过,见纸面上药材如兵阵排列,墨色透背。他不懂书法,却看得懂那份笃定——这方子不是试探,是钉钉子。
他看了眼尚在怔忡的顾建国,转身朝门口走去。
“今到此。”
他只丢下四个字,顿了顿,又补半句:
“明再来。”
布衣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病房里一群人还没回过神。
秦鸿低头看着病床上已经醒来的顾建国,又望向那扇合上的门,忽然觉得——
这南城老街来的年轻人,身上有种说不清的劲儿。不是傲,不是狂,是太深的东西沉在底处,面上只剩一片安静。
三之约,就这么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