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南城老街的蝉鸣聒噪得厉害。
思空医馆的天井里,欧阳思空正蹲在一只大木盆前洗药。盆里泡着半盆夏枯草,紫褐色的穗子在水里沉沉浮浮,被他一双大手揉得沙沙作响。水渍溅到青石板上,很快被头烤,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
秦鸿坐在柜台后抄方,狼毫小楷写得越来越稳,虽然仍赶不上欧阳思空那种“丑得有力”的劲头,但至少不再抖了。
木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子脂粉气。
不是普通香粉,是某种极清极雅的兰花香,混着沉香木匣子的味道,与满院药香格格不入。进来的是三个人: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管事,气度沉稳;两个青衣丫鬟,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拜匣,匣面雕着缠枝莲纹,边角包着鎏金铜片。
管事走到天井中央,没坐,先朝欧阳思空深深一揖。
“欧阳先生,江南沈家沈重山公子遣在下前来,传一句话。”
欧阳思空头也没抬,双手仍在木盆里揉着夏枯草,指缝间挤出紫褐色的汁液,滴回盆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管事直起身,从丫鬟手里接过拜匣,掀开匣盖。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一纸婚书和一枚青玉牌。婚书用泥金笺写成,字迹秀逸,末尾盖着沈氏家主的朱印。青玉牌与沈重山当年留下的那枚药碾同料同纹,只是正面刻着两个字:赘婚。
“沈家嫡女沈青棠,年方二九,品貌端庄,通医理,善针砭。”管事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宣读一份寻常的契约,“沈家愿以嫡女下嫁,条件是欧阳先生入赘沈家,并将《青囊遗册》抄本,交予沈家藏书阁共同参研。自此,医武合一,两家共荣。”
秦鸿手里的笔顿住了,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偷偷抬眼看欧阳思空。
那青年还在洗药。夏枯草的穗子被他一把把捞起,又一把把按回水里,揉搓,漂洗,沥水。整个过程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刚才那段关乎世家联姻、上古医典、入赘共荣的话,不过是蝉鸣里混进来的一只蚊子叫。
管事等了三息,又等了三息。
天井里只有水声和蝉声。
终于,欧阳思空把最后一把夏枯草从盆里捞出来,搁进竹筛,双手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他直起身,走到柜台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开口了。
只一句:
“医馆太小,住不下两个人。”
声音不高,没有怒,没有傲,甚至没有回绝的余地。就像说今天晒的药不够,或者那盆夏枯草还要再漂一遍。
管事脸上的从容僵了一瞬。
他走南闯北,替沈家传了二十年话,从没见过这样的拒婚。没有“容后再议”,没有“高攀不起”,没有“已有婚约”——甚至连个完整的句子都没有,只有七个字,把沈家嫡女和《青囊遗册》一起,轻飘飘地扫出了门槛。
“欧阳先生,”管事往前半步,语气仍保持着世家风范,但眼底已沉了下来,“沈家诚意十足。那《青囊遗册》下半卷,沈家愿以岭南三处药田、两处藏书阁的线索交换,助欧阳先生寻回祖上遗物。这等条件……”
“不必。”
欧阳思空放下茶杯,转身走回天井,弯腰端起那盆洗药的脏水,走到门边,手腕一翻。
“哗啦——”
紫褐色的水泼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湿意。几只正在门墩上歇脚的麻雀惊飞而起,扑棱棱窜上屋檐。
管事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合上紫檀拜匣,将婚书和青玉牌收回袖中,朝欧阳思空拱了拱手,那礼节里已没有了先前的恭敬,只剩下世家大族被拂了面子后的僵硬。
“既如此,在下告辞。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沈家要的东西,还从没有人能不交。”
话音落下,他带着两个丫鬟转身出门。那脂粉香气被午后的热风一卷,散得净净,仿佛从未来过。
秦鸿搁下笔,手心全是汗。他凑到欧阳思空身边,压低声音:“先生,沈家势力不小,江南一带的药材、医馆、藏书,半数都姓沈。这梁子……”
“晒药。”欧阳思空只说了两个字。
秦鸿噎住,讪讪地回去抄方。
约莫一盏茶后,木门又被推开。
陆振霆一身灰布便装,踩着千层底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串冰糖葫芦,像是刚逛完庙会。他进门就笑,笑声洪亮,震得屋檐下的麻雀又飞了一拨。
“思空!听说沈家那老狐狸,派人来给你送媳妇了?”
欧阳思空蹲在晒药筛子前,正在翻一批薄荷叶,头也不抬。
陆振霆走到天井中央,拉过竹椅坐下,把冰糖葫芦搁在柜台上,自己倒了杯粗茶,咕咚灌了一口,抹抹嘴:“沈重山那小子,看着人模狗样,心眼比筛子还多。他哪是要嫁妹妹,他是要吞你欧阳家的。那《青囊遗册》要是进了沈家藏书阁,出来的就是沈家的东西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欧阳思空,笑意里掺进一丝正色:“你那句‘住不下两个人’,传得可快。我来的路上,沈家那管事的脸还绿着。好,回得好。不过你得防着点,沈家做事,明的不成,惯会来阴的。”
欧阳思空终于抬眼,看了陆振霆一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陆振霆大笑,伸手拍了拍柜台上的冰糖葫芦:“给你带的,老街口那老头现蘸的。别总苦着张脸,像个活似的。这世上有些事,该拒就拒,该打就打,身后有我。”
欧阳思空没接那串糖葫芦,也没道谢,只是起身,从柜台下摸出一只粗陶罐,倒了半碗酸梅汤,推到陆振霆面前。
陆振霆愣了愣,随即笑意更深。这年轻人话少,不解释,不道谢,但这一碗酸梅汤,比什么场面话都实在。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傍晚时分,头西斜。
秦鸿收了晒药筛子,欧阳思空蹲在柜台后分拣明要用的川芎。那串冰糖葫芦原封不动地搁在柜台上,糖衣开始融化,琥珀色的糖浆顺着竹签往下淌,滴在木板上,黏糊糊的一小滩。
卖豆腐的老汉在门口探头:“憨哥!今儿那穿长衫的是谁啊?排场不小!”
欧阳思空头也没抬:“问路的。”
老汉哦了一声,颠颠走了。
天井里静了。
但那股子兰花香,仿佛还残留在某个角落的砖缝里,与满院的药香暗暗较劲,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沈家的路,还没走完。
而欧阳思空把最后一片川芎投入竹筛,指尖在鼻下轻轻一嗅,眉头微展。
这批次,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