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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5

盛夏的山林,即使在清晨,也透着一股子闷热。阳光穿透浓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腐殖质和湿土蒸腾出的、略带腥甜的气息。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高高低低,连成一片,吵得人耳发麻。

魏曐曟蹲在一处被灌木丛半掩着的土坡下,手里拿着一细树枝,正在地上划拉着什么。他面前,是两只肥壮的野兔,被倒吊在一结实的Y形树枝上,已经断了气,暗红色的血迹顺着后腿往下淌,滴在铺着的阔树叶上。旁边还有一个简陋的藤筐,里面装着几大把新鲜的野菜和几个颜色暗淡的野果。

这是他今天上午的收获。兔子是昨天傍晚下的陷阱套住的,早上他去检查时,两只都还活着,挣扎得厉害。他净利落地给了它们一个痛快。野菜和野果是顺路采的,家里总需要这些来搭配寡淡的饭食。

他正在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简单的示意图,是关于如何调整陷阱踏板的角度和伪装,来针对不同体重、不同习性的小兽。他画得很慢,线条也歪歪扭扭,但意图表达得很清楚。他一边画,一边低声解释着,语气平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导谁。

在他对面,蹲着两个半大少年。

一个黑瘦黑瘦的,像没长开的豆芽菜,穿着打满补丁、明显短了一截的粗布衣裤,膝盖和手肘处磨得发亮。他叫石蛋,十四岁,比魏曐曟小一点,是村西头石瓦匠的儿子。石瓦匠手艺不错,但前年给邻村大户修房子时摔断了腿,没钱治,落下了残疾,不了重活,家里一下子垮了。石蛋从小就瘦小,性子也内向,跟原主魏曐曟差不多,是村里孩子欺负的对象之一。他此刻正睁大了眼睛,努力地看着地上的图画,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敬畏和一丝怯生生的神情。

另一个稍胖些,圆脸,皮肤倒是白净些,但衣服同样破旧,袖口和裤脚都接了不同颜色的布,针脚粗糙。他叫春生,十五岁,是村南头杨寡妇的儿子。杨寡妇守寡多年,一个人拉扯春生,靠给人缝补浆洗、偶尔接点绣活勉强过活。春生性子软,有点懦弱,但心眼不坏,以前原主被欺负时,他虽然不敢出头,但偶尔会偷偷给原主塞上一半个野果,或者在被推搡时扶一把。此刻,春生也蹲着,但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对地上的图不太感兴趣,更多是看着那两只肥兔子咽口水。

魏曐曟停下树枝,抬头看了看两人。他之所以找上石蛋和春生,是基于原主的记忆和对村中现状的观察。这两个少年,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在原主被欺负时没有落井下石、甚至偶有善意流露的同龄人。更重要的是,他们家境贫寒,性格老实甚至懦弱,长期处于被边缘化、被欺压的境地,和穿越前的魏家处境相似。他们是潜在的、可以团结和依靠的力量。

团结,不是空口白话,需要实实在在的利益和真诚的态度。

“大概就是这样,”魏曐曟用树枝点了点地上的图,“踏板的角度稍微倾斜一点,朝向猎物最可能走来的方向,受力更敏感。伪装的时候,不光要盖叶子,最好用点湿泥抹在踏板边缘,跟地面颜色混在一起,更不容易看出来。绳套的活扣,绑的时候这里要留个反扣,越挣扎越紧。”

石蛋听得很认真,甚至下意识地用手在地上比划了一下,嘴里喃喃重复:“反扣……越挣越紧……”

春生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曐……曐曟哥,你说的这些……我有点记不住。我脑子笨,不如石蛋灵光。”

“记不住没关系,多做几次就会了。”魏曐曟语气温和,没有丝毫不耐烦,“关键是得动手。光看,永远学不会。”

他顿了顿,放下树枝,指着地上那两只野兔:“今天运气不错,套了两只。我们家也吃不完。石蛋,春生,你们一人拿一只回去。”

“啊?”石蛋和春生同时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魏曐曟,又看看那两只肥兔子。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肉是极奢侈的东西,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荤腥。魏曐曟竟然要白送他们?还是这么大、这么肥的兔子?

“不……不行不行!”石蛋连忙摆手,黑瘦的脸上涨得通红,“曐曟哥,这……这太贵重了!是你辛辛苦苦打的,我们怎么能要?”

春生也拼命摇头,但眼睛却黏在兔子上挪不开,喉咙不自觉地滚动着:“是啊,曐曟哥,你自己留着吃,或者卖了换钱。我们不能要。”

“拿着。”魏曐曟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这不是白给。你们也看到了,我能打着东西,靠的不全是运气,是动脑子,是改了法子。这兔子,算是谢你们以前没跟着别人一起欺负我。也是想告诉你们,只要肯动脑筋,肯下功夫,咱们这样的人家,未必就永远吃不上肉。”

他站起身,拿起那Y形树枝,将两只兔子分别解下,不由分说地塞到石蛋和春生手里。兔子还带着体温,沉甸甸的。

石蛋和春生捧着兔子,手都有些抖。他们看着魏曐曟平静而真诚的脸,再看看手里实实在在的肉,心里翻江倒海。是感动,是羞愧(为自己过去的懦弱和无力),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认同、被重视的温暖。

“曐……曐曟哥……”石蛋的声音有些哽咽,眼圈红了。他爹残疾后,家里子艰难,他年纪小,力气弱,也找不到什么活计补贴家用,没少被人嘲笑是“废物的儿子”。魏曐曟是第一个,这样平等地跟他说话,还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他的同龄人,不,是比他厉害得多的人。

春生也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曐曟哥,以后……以后你有什么事,招呼一声,我……我力气还是有一把的!”

魏曐曟笑了笑,拍拍他们的肩膀:“行,有你们这话就行。以后在山里,咱们互相照应着点。人多,胆子壮,眼睛也多,打着东西的机会也多。要是再碰上刘三他们那种人找麻烦,咱们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光挨欺负不吭声。”

这话说到了石蛋和春生的心坎里。他们俩没少受刘三、赵四那帮闲汉的欺负,抢过他们捡的柴,偷过他们挖的野菜,言语上的侮辱更是家常便饭。以前只能忍,因为家里没底气,自己也懦弱。可现在,魏曐曟站出来了,而且看起来……很不一样。他敢跟里正讲价钱,敢用新做的弓射中山鸡,还敢把刘三他们怼回去。跟着他,或许……真的不用再那么怕了?

“嗯!听曐曟哥的!”石蛋用力点头,黑瘦的小脸上第一次有了点属于少年的锐气。

“对,听曐曟哥的!”春生也鼓起勇气说道。

“好。”魏曐曟点点头,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先把兔子拿回家,别让肉坏了。明天早上,要是你们爹娘同意,咱们还在这儿碰头,一起进山。我教你们怎么认猎物脚印,怎么找合适的地方下套子。打着了东西,咱们按出力多少分。”

“真的?明天还教我们?”石蛋眼睛亮了。

“真的。”魏曐曟肯定地说,“不过,进山的事,得跟家里说好,注意安全,别去太深的地方。咱们先在外围练手。”

“哎!我回去就跟我娘说!”春生连忙答应,捧着兔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我……我也跟我爹说!”石蛋也赶紧说。

三人约定了第二天清晨见面的时辰,便各自分开,急匆匆地往家赶,怀里都揣着沉甸甸的收获和一颗滚烫的心。

魏曐曟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收服人心,不能只靠威利诱,更要靠真诚的分享和实际的利益,以及给予他们改变现状的希望和途径。石蛋和春生本质不坏,只是长期处于底层,缺乏引导和机会。拉他们一把,既能给自己增加两个可靠的帮手,形成小团体互相照应,也能让他们家里的子好过点,算是积攒善缘。

他收拾好自己的藤筐(里面还剩些野菜野果),背好弓,也转身回家。路过村口时,又碰到了几个村民。看到他背着弓、提着东西,有人露出羡慕的眼神,也有人低声议论,但更多的人,看他的目光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不再是那种看“闷葫芦”、“受气包”的轻视或怜悯,而是多了几分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丝隐隐的敬畏。

魏曐曟坦然迎着那些目光,脚步沉稳。他知道,改变已经开始,而且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魏曐曟就来到了昨天约定的土坡下。

石蛋和春生竟然比他到得还早。两人都换了身稍微利索点的旧衣服,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还有一点忐忑。石蛋手里还拿着一把家里劈柴用的、刃口都钝了的旧柴刀,春生则挎着个小竹篮。

“曐曟哥!”看到魏曐曟,两人立刻迎了上来。

“都来了?家里都同意了?”魏曐曟问。

“同意了!我爹说,跟着曐曟你学本事,是好事!”石蛋用力点头,脸上带着光。他爹石瓦匠虽然残疾,但心里明白,儿子能跟着最近风头正劲、看起来有本事的魏曐曟,是条出路。

“我娘也同意了,还让我小心点,听你的话。”春生也连忙说,把手里的竹篮往前递了递,“我娘……我娘让我带了几个菜饼子,说是……给曐曟哥尝尝。”

竹篮里是几个黑乎乎的、掺了野菜的粗面饼子,样子不太好看,但显然是杨寡妇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这份心意,很朴实。

魏曐曟心里一暖,接过篮子:“替我谢谢婶子。走吧,进山。”

三人结伴,再次踏入清晨的山林。这一次,队伍里多了两个人,气氛也活跃了不少。

魏曐曟没有急着带他们去找猎物,而是从最基础的教起。他指着地上各种不同的脚印、粪便、啃食痕迹,教他们辨认是什么动物留下的,大概是什么时间,是路过还是常驻。他讲解动物活动的规律,喜欢什么样的环境,什么时候比较活跃。

石蛋学得很认真,几乎要把魏曐曟说的每句话都刻在脑子里,不时发问。春生虽然记性差些,但态度很端正,努力地跟着看,跟着记。

走到一处有新鲜野兔脚印的地方,魏曐曟停下来,让石蛋和春生自己观察,判断脚印的方向、新旧,以及兔子可能往哪里去。

石蛋蹲在地上,仔细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周围环境,不太确定地指着一个方向:“好……好像是往那边灌木丛去了?”

春生挠挠头:“我看着都差不多……”

魏曐曟没有直接说对错,而是让他们跟着脚印走了一段。脚印果然消失在石蛋指的那个方向的灌木丛边缘。他这才点头:“石蛋看对了。春生,你来看,这边的脚印脚尖方向更明显,踩下去的泥土也更新鲜,说明是刚离开不久。多看看,就有感觉了。”

春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明显更用心了。

接着,魏曐曟选了一处他认为适合下套的地方,开始示范如何布置他改进后的踏板陷阱。他放慢动作,一步步讲解:怎么选择有弹性的树枝,怎么弯折固定,怎么绑卡榫,怎么连接踏板和绳索,怎么做活扣,最后怎么用枯叶、浮土和湿泥进行伪装。

石蛋和春生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简单的木棍、绳结,在魏曐曟手中变成一个个精巧的机关,都觉得神奇无比。这跟他们以前见过的、随便摆个绳套的“陷阱”,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们来试试。”魏曐曟布置好一个,把材料递给石蛋和春生,让他们在旁边另一处类似的地方,布置一个。

两人手忙脚乱。石蛋力气小,弯树枝弯不动,魏曐曟帮他固定。春生手笨,绑绳结总是松,魏曐曟教他技巧。折腾了半天,一个歪歪扭扭、但总算能看出模样的陷阱,在两人下完成了。虽然跟魏曐曟布置的那个没法比,但两人看着自己的“作品”,都兴奋得脸发红。

“记住这个位置,明天早上咱们来检查。”魏曐曟说,“不管有没有套中东西,都要记住感觉,下次就能更快更好。”

“嗯!”两人齐声答应。

一个上午,魏曐曟带着他们在山林外围转了不大一片区域,教他们辨认了几种常见草药(止血的、清火的),挖了些可口的野菜,还找到了几棵野果树,摘了些半青不熟的果子。虽然没有碰到什么像样的猎物,但石蛋和春生都觉得收获巨大,学到了太多以前本不知道的东西。

中午,三人在溪边找了块净的石头坐下,就着溪水,分吃杨寡妇做的菜饼子。饼子很粗,很硬,但饿的时候吃起来格外香。魏曐曟也把自己带的、王氏特意给他烙的、掺了点粟米面的饼子分给他们。

“曐曟哥,你懂得真多。”石蛋啃着饼子,由衷地说,“都是你爹教的吗?”

“有些是,有些是自己瞎琢磨的。”魏曐曟喝了口水,“多看,多想,多试,总能琢磨出点门道。咱们不比别人笨,就是以前没人教,也不敢想。”

“嗯!”石蛋用力点头,眼里有光。他觉得自己好像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春生也憨憨地笑着:“跟着曐曟哥,感觉心里踏实。以前我一个人都不敢往这边走,怕迷路,也怕碰上野兽。”

“以后不用怕了,咱们一起。”魏曐曟说,“三个人,六只眼睛,六只耳朵,有什么动静都能早点发现。互相提醒,互相照应。”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石蛋和春生心里热乎乎的。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孤零零的,是有人可以依靠,也可以被需要的。

下午,魏曐曟没有继续深入,带着他们往回走。路上,他教他们怎么利用太阳和树木的阴阳面辨别方向,怎么在走过的路上做隐蔽的标记。这些都是保命的技巧。

回到昨天分开的土坡时,太阳已经西斜。

“今天就到这儿。”魏曐曟说,“记住今天学的东西。石蛋,春生,咱们既然一起进山,就得守规矩。第一,听指挥,别乱跑。第二,打着的猎物,按出力多少分,不许抢,不许藏私。第三,要是真碰上大家伙,或者有危险,保命第一,东西可以不要。能做到吗?”

“能!”石蛋和春生异口同声,表情严肃。

“好。明天早上,老地方见。”魏曐曟挥挥手,背着装满了野菜野果的藤筐,转身往家走。

石蛋和春生看着他的背影,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各自怀着激动和期盼的心情回家。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跟家人分享今天的见闻,想练习魏曐曟教的东西,更期待着明天的山林之行。

从这一天起,青竹村的西侧山林外围,经常能看到三个少年的身影。他们时而聚在一起低声讨论,时而分散开仔细搜索,时而又兴奋地围着一处陷阱或是一只猎物。

魏曐曟毫无保留地分享着他的狩猎技巧、陷阱改良方法和对山林的认识。石蛋学得快,心思细,很快就能独立布置像模像样的陷阱。春生虽然手笨些,但力气大,听话,肯脏活累活,而且有一种奇特的、总能找到好吃野菜野果的“运气”。

三人配合渐渐默契。魏曐曟负责总体判断和指挥,石蛋负责细节观察和陷阱优化,春生则承担了大部分体力活和“后勤”采集。收获也开始稳定起来。虽然不再有第一天那样两只肥兔的“巨款”,但隔三差五总能有些进项:一只野兔,两只山雀,或者一窝鸟蛋。偶尔运气好,陷阱能套住一只肥硕的山鼠或者獾子。

每次有了收获,魏曐曟都严格按约定分配。有时他自己那份,还会多分一点给家里更困难的石蛋,或者偷偷塞给春生,让他带回去给杨寡妇补补身子。他的公平和大气,让石蛋和春生更加死心塌地。

更重要的是,当三人结伴时,刘三、赵四那帮闲汉,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随意上来挑衅或抢夺。三个人,三双警惕的眼睛,加上魏曐曟那不好惹的名声和腰间明显改良过的弓箭,让他们心生忌惮。有两次远远看见,也只是不痛不痒地骂两句,就绕道走了。

石蛋和春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不被欺负”的感觉,腰杆都挺直了些。他们看向魏曐曟的目光,充满了信赖和尊敬。这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少年,用他的智慧、能力和怀,将他们从孤立无援的境地拉了出来,给了他们改变生活的希望,也给了他们挺起膛做人的底气。

小小的三人团体,像三株在贫瘠土地上紧紧靠在一起的幼苗,互相支撑,共同面对风雨,也开始一起分享阳光和雨露。

小山村这个小小的池塘里,一股新的、微小的力量,正在悄然凝聚,并开始泛起属于自己的、越来越清晰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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