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又到了十逢五的“小集会”。
清晨,青竹村村口的老槐树下,再次热闹起来。各家各户的农户、猎户、手艺人,带着或多或少的出产,聚在这片被踩得板实的空地上。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牲口、汗水、以及各种货物特有的气味。讨价还价声、招呼声、孩童的嬉闹声,编织成一幅鲜活而嘈杂的乡村市井图。
魏曐曟再次出现在集市上,但这一次,他的身份和心境,都与上次跟随魏老实来时截然不同。
他肩上挑着一光滑的木棍,木棍两端用草绳系着两只用宽大树叶仔细包裹、再用细藤捆扎好的熏制野味。一只肥硕的野兔,一只褪了毛、收拾净、抹了盐风的半大山鸡。这是他这几天收获中,除了家里吃掉和留用之外,多余的部分。王氏用她摸索出的、魏曐曟略微指点过的土法,将兔肉和鸡肉用松枝和果木的烟气小心熏烤过,又抹了粗盐风,制成了能存放较长时间的熏肉。肉质变得紧实,颜色暗红,带着独特的烟熏咸香。
他没有像魏老实那样,低着头、蹲在角落里等待买家上门。他在进入集市后,没有立刻寻找位置摆摊,而是挑着担子,不疾不徐地在各个摊位间穿行,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处货物,耳朵则捕捉着那些讨价还价的声音。
他在观察,在学习,在收集信息。
他看到卖鸡蛋的老妇,篮子里大小不一的鸡蛋,被挑剔的买主翻来拣去,最后以每个一文半的价格成交——比上次里正“买”走时,高了半文。但老妇脸上的笑容很勉强,因为买主拿走了所有最大最圆润的。
他看到卖粗布的寡妇,摊子前围着几个妇人,对布匹的颜色、厚薄、织工评头论足,拼命压价。寡妇陪着笑,解释这是自家织的,费了多少工夫,但最终还是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卖出了两尺布,换回几个铜板和一小袋豆子。
他看到卖草鞋的老汉,草鞋编得结实,但样式老旧,问的人多,买的少。一个看起来像是外乡行脚的汉子,拿起一双试了试,嫌鞋底硬,扔下两个铜板就要拿鞋。老汉嗫嚅着想争辩,那汉子眼一瞪,老汉就缩了回去,默默收下铜板。
他还看到了其他猎户的摊子。张猎户摆着一只瘦小的野兔,正跟一个穿着体面些的、看起来像镇上饭馆采买的汉子讨价还价。张猎户要价二十五文,那汉子只给二十文,两人僵持着。李猎户摊前摆着两只山雀,毛色暗淡,无人问津,他本人蹲在那里,头快埋进膝盖里了。
魏曐曟默默看着,心里快速分析。
这个集市,本质上是一个信息不对称、买卖双方地位不对等的初级市场。卖家大多是像魏老实、王婆子、寡妇、老汉这样的底层生产者,缺乏议价能力和销售渠道,处于被动地位。买家则成分复杂,有普通村民,有外乡货郎,有镇上来的采买,也有像里正这样利用身份压价的。交易规则粗放,价格弹性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买卖双方的个人气势、急需程度和信息差。
对于猎户来说,最大的问题是销售对象单一,容易被压价。猎物不能久放,尤其是鲜肉,如果不能及时卖出,就会腐坏,一文不值。所以猎户往往处于心理劣势,买家看准这一点,拼命压价。而那些镇上来的、有固定销路的采买,则掌握着定价的主动权。
想要卖出好价钱,就不能走寻常路。不能被动等待,不能只盯着眼前这一个买家,更不能把猎物贱卖给那些专门压价、赚取差价的中间商。
他需要找到更合适的买家,建立更直接的交易关系。
观察了一圈,他心里有了谱。他没有去猎户聚集的那片区域凑热闹,而是挑着担子,走到了集市相对靠外围、靠近通往镇上大路的方向。这里人流相对少些,但来往的多是外乡人和看起来有些身份的。
他选了一处净些的树荫,放下担子,解开一只树叶包裹,露出了里面暗红色、肉质紧实、散发着淡淡烟熏咸香的熏兔肉。他没有像其他摊主那样吆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一块净的湿布,仔细擦拭着熏肉表面的浮尘和盐粒,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种对自己货物的珍视和信心。
熏制过的肉,颜色诱人,气味独特,而且易于保存,在这个缺乏有效保鲜手段的时代,价值比新鲜猎物更高。魏曐曟相信,识货的人自然会被吸引。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人被这不同寻常的肉吸引了。
先是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细棉布褂子、留着山羊胡、看起来像账房先生的中年人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熏兔肉,又凑近闻了闻。
“小伙子,这兔子肉,怎么卖?”中年人问道,语气还算平和。
“熏野兔,三十五文。”魏曐曟报出价格,声音平稳。这个价格,比集市上新鲜野兔的市价(二十五到三十文)高了近一半,但考虑到熏制的工艺、耐储存的特性,以及这只兔子的肥硕程度,他认为值这个价。
“三十五文?”中年人眉头一皱,摇摇头,“太贵了。新鲜的兔子也就二十五文顶天。你这是熏过的,肉都了,斤两也轻了。”
“这位先生,”魏曐曟不急不躁,拿起熏兔肉,展示着它厚实的肉质和均匀的烟熏色泽,“这是用山里松枝和野果木,文火慢熏了两天两夜,又用粗盐仔细揉过风的。您闻闻这味儿,是天然的烟熏香,不是用劣质柴火急火熏出来的糊味。肉是紧实了,但精华都锁在里面,耐放,炖汤、蒸煮,味道比鲜肉更醇厚。这一只,少说也有三斤出头的鲜肉分量,熏制后折耗不大。三十文,是鲜兔的价。我这是加了工夫、能放得住的肉,三十五文,不贵。”
他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既说明了制作工艺的讲究,又点出了熏肉耐储存、风味独特的优点,还把价格和鲜肉做了合理对比。
中年人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意外,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瘦弱,但眼神清亮,说话有条理,不像一般乡下小子那么怯懦或者木讷。他又仔细看了看熏肉,确实熏制得不错,颜色均匀,没有焦糊,肉质看起来也厚实。
“三十文,我就要了。”中年人沉吟一下,还价道。
魏曐曟摇摇头,态度温和但坚定:“先生,三十五文,公道价。这肉您买回去,放半个月不坏,随时能切一块下来加菜。若是鲜肉,您今天不吃完,明天就变味了。多花的这五文钱,买的是方便和更长久的肉味。您若是觉得不值,可以去看看那边新鲜的,或许有更便宜的。”
他没有死咬着价格不放,也没有哀求,而是给出了一个“值不值”的衡量标准,把选择权抛回给对方,同时暗示了自己的货物有独到之处,不愁卖。
中年人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又看看那块确实诱人的熏肉,犹豫了片刻。他是镇上一个小酒馆的采买,平时也收些山货。这熏肉品质确实不错,酒馆里可以用来做特色菜,或者卖给那些想尝点野味又图方便的客人。三十五文,是比鲜肉贵,但正如这少年所说,耐储存,风味特别,算下来其实不亏。
“行,三十五文就三十五文。”中年人最终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数了三十五枚黄澄澄的铜钱,递给魏曐曟,“小伙子,会说话。这肉要是好,下次逢集我还来这儿找你。”
“谢先生惠顾。”魏曐曟接过铜钱,仔细数了一遍,确认无误,用一块净的布包好,揣进怀里。然后将那只熏兔肉用树叶重新包好,递给中年人。“您拿好。下次若是还要,可以提前说,我给您留着更好的。”
第一笔交易,顺利完成。价格达到了他的心理预期,而且留下了一个潜在回头客的口头约定。这比一次性贱卖给压价的贩子,要划算得多。
卖掉熏兔,魏曐曟心情更稳。他继续安静地站着,等待下一个买家。
这时,又有人过来了。这次是两个人,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挺着肚子、一副富态相,旁边跟着个点头哈腰的随从。看打扮,像是镇上比较有身份的富人或者店铺东家。
富态中年人走到摊前,目光落在剩下那包熏山鸡上,又扫了一眼魏曐曟脚边空了的另一只树叶包(熏兔已售),最后看向魏曐曟本人。
“小子,刚才那只兔子,卖了多少?”富态中年人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
“三十文。”魏曐曟面不改色,报了个比实际低五文的价格。他本能地觉得这人来者不善,不想暴露真实成交价。
“三十文?熏兔子?”富态中年人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你倒是会卖。这山鸡呢?怎么卖?”
“熏山鸡,四十文。”魏曐曟报了个价。山鸡肉比兔肉更细嫩,熏制后风味独特,而且这只山鸡品相好,褪毛净,收拾得利落,四十文是合理价位。
“四十文?”富态中年人摇摇头,对旁边的随从笑道,“听听,一只熏山鸡,敢要四十文。镇上饭馆里,炖好的一只鸡也不过五六十文。小伙子,你这就过了啊。”
随从立刻附和:“就是,东家,这乡下小子不懂行情,乱要价。咱们去别处看看。”
魏曐曟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典型的压价话术,先贬低你的货物,打击你的信心,然后等着你自动降价,或者用“去别处看看”来施加心理压力。若是原主,或者魏老实,被这么一说,很可能就心虚了,主动降价。
但他不会。
“这位老爷,”魏曐曟依旧平静,甚至脸上还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的淳朴笑容,“镇上饭馆炖好的鸡,用的是家养的肥鸡,加了多少油盐酱料,还有柴火人工店面钱,卖五六十文是应该的。我这是山里的野山鸡,喝山泉水、吃野果虫草长大的,肉味本就不同。又是用古法仔细熏制,费了工夫。四十文,买的是这口难得的山野风味和长久存放的便利。您要是觉得贵,可以去看看那边有新鲜的山雀野兔,或许更实惠。只是这熏制的野味,这集上,独我一份。”
他再次强调了货物的独特性和自己的“唯一性”,把选择权交给对方,同时暗示“过了这村没这店”。
富态中年人眯了眯眼,重新打量魏曐曟。这少年,说话滴水不漏,态度不卑不亢,完全不像普通乡下小子那么好拿捏。他确实是想压价,这熏山鸡他看着不错,想买回去尝个新鲜,或者送人。但四十文……他觉得还能再压压。
“三十文。我买了,就当照顾你生意。”富态中年人给出一个价格。
魏曐曟摇摇头:“老爷,四十文,不二价。这山鸡收拾得净,熏得地道,值这个价。您若是诚心要,四十文拿走。若是觉得不值,我也不强求。”
他态度坚决,没有任何松动的意思。他知道,对这种看似阔绰、实则精明算计的买家,一旦在价格上退让,对方只会得寸进尺,而且会看低你的货物。坚守合理的价位,反而能让对方觉得你的东西确实值这个价。
富态中年人盯着魏曐曟看了几秒,见他眼神清澈坚定,没有丝毫闪躲或祈求,知道遇上了个有主见的。他确实有点想要这熏山鸡,四十文虽然觉得略贵,但也不是出不起。关键是这少年的态度,让他觉得这肉或许真有点不一样。
“行,四十文就四十文。”富态中年人最终挥了挥手,示意随从付钱,“小子,有点意思。这山鸡要是不好吃,下回我可找你。”
“包您满意。”魏曐曟接过四十文钱,同样仔细数过收好,将熏山鸡包好递过去。
两件货物,顺利售出,收入七十五文。这比上次跟魏老实来,三样猎物(两只兔一只鸡)才卖了八十五文,单价高出了一大截。而且,他避免了被里正或黑心贩子压价,直接对接了终端买家,建立了初步的交易印象。
他收拾好空的树叶和绳索,准备离开集市。今天的目的已经超额完成。他怀里揣着的七十五文钱,沉甸甸的,是实实在在的、由他亲手赚取的“第一桶金”。这笔钱,可以用来买家里急需的盐、针线,或许还能扯上几尺厚实些的粗布,给父母做件过冬的衣裳。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哟,这不是老魏家的小能人吗?这么快就卖完啦?卖的啥好东西,让哥哥们也开开眼呗?”
魏曐曟转头,看到刘三、赵四和王癞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三人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目光在他身上和刚才摆摊的地方扫来扫去,显然看到了他卖货收钱的过程。
“没什么,一点自家做的熏肉。”魏曐曟淡淡道,脚下不停,继续往外走。他不想跟这几人纠缠。
“熏肉?卖得挺快啊?”刘三快走两步,挡在他前面,嬉皮笑脸,“赚了不少吧?见面分一半,请哥哥们喝碗酒呗?你看你,发了财,可不能忘了乡里乡亲啊。”
又是这套索要好处的说辞。魏曐曟心里冷笑,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刘三哥说笑了,卖点自家吃不完的肉,换点盐钱,哪谈得上发财。请喝酒,等哪天我打了更大的猎物,卖了钱再说吧。现在家里等着盐下锅呢。”
他再次用“家里等用”这个无可反驳的理由搪塞过去,脚步一错,就想从旁边绕开。
赵四却也跟着挪了一步,继续挡着,眼睛盯着魏曐曟的怀里(那里鼓鼓囊囊揣着钱):“哎,别急着走啊。我说曐曟,你最近又是弄新灶台,又是打猎卖肉,风光得很啊。是不是在山里发现了啥好地方,藏着掖着,一个人吃独食啊?有好处,得大家分享嘛。”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暗指他独占狩猎资源。魏曐曟眼神微微一冷。他知道这几人就是眼红,加上上次被自己怼了回去,心里不服,今天看自己卖了钱,想来打秋风,顺便找点茬。
“山是村里的山,猎物是山神的赐予,谁有本事谁打。”魏曐曟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刘三哥、赵四哥、王哥要是觉得我打了猎物,是占了你们的份,可以去跟里正说,让里正重新划片,或者定个规矩。至于卖肉的钱,是我爹娘起早贪黑、我进山冒险换来的,该怎么用,我们自己家说了算。几位哥哥要是缺酒钱,可以自己去山里转转,说不定也能打着点东西换酒喝。拦着我一个半大孩子要钱,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
他这番话,软中带硬。先点明猎物是公平竞争所得,堵住他们“占资源”的嘴。再把“裁定权”推给里正,让他们不敢胡搅蛮缠。接着强调钱是自家辛苦所得,不容他人置喙。最后,用“拦着孩子要钱不好听”来点明他们的行为丢份,施加舆论压力。
刘三几人被他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看了过来。他们虽然蛮横,但也怕真的闹大,尤其是魏曐曟最近似乎很得里正留意(他们以为的)。
“嘿,你小子,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了。”刘三脸色阴沉,但终究没敢再强行拦路,悻悻地侧开身子,“行,你厉害。咱们走着瞧。”
魏曐曟不再理会他们,径直穿过集市,走上了回家的土路。他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不甘又嫉恨的目光,但他不在乎。只要自己不断变强,不断获得实实在在的收获和实力,这些苍蝇般的扰,终将无足轻重。
怀里的七十五文钱,随着他的脚步,发出轻微而悦耳的碰撞声。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魏曐曟的脚步轻快而坚定。
今天,他不仅卖掉了猎物,赚到了远超预期的银钱,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一种新的生存和交易方式。用头脑,用对信息的掌握,用不卑不亢的态度,去争取合理的利益,去建立更有价值的联系。
这比单纯依靠力气和运气去打猎,意义更为深远。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仅仅是青竹村一个会打猎的少年。
他开始成为一个,懂得如何用自己的劳动和智慧,去交换、去积累、去改善生活的,真正的“当家人”。
路还很长,但这第一步,他走得扎实,且方向正确。
他抬头,看向自家那两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低矮、却让他心头温暖的茅草屋,嘴角微微上扬。
该回家了。
带着盐,带着布,带着希望,也带着让这个家越来越好的、沉甸甸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