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羞怯,也没有半分哀求。
像是在谈一件关系到家族存亡的正事,字字清晰,句句郑重。
“当然,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请求。秦公子若是不愿,云洛瑶绝无半句怨言。这门婚事本就是秦家所迫,秦公子不欠我云家什么,更不欠我什么。”
她说完,又微微欠了欠身,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上,等着秦宇的答复。
秦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看着她那张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上,那一双平静得近乎过分的眼睛。
她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一时冲动。
她是真的认认真真想过这件事,认认真真做了这个决定,然后认认真真地跟一个才认识了不到半个时辰的男人,提出要跟他生一个孩子。
只为了给云家留一丝血脉。
秦宇沉默了好一会儿。
前世加今生两辈子加起来,他见过的女人不少,但像云洛瑶这样的,还是头一个。
秦家那一家人,父亲拿他当弃子,母亲拿他当瘟神,弟弟拿他当垫脚石。
他的至亲骨肉,一个个恨不得把他踩进泥里再碾两脚。
而眼前这个跟他素不相识的女子,这个被他父亲和弟弟当成烫手山芋甩出来的云家嫡女,没有嫌弃他,没有怪罪他,甚至觉得是她云家拖累了他。
她不是不介意,也不是不失望。
她肯定介意,肯定失望。
等了十年的婚约,等来的不是那个骑着焚天炎狮、被老祖断定为“大帝之姿”的麒麟儿,而是一个身负绝脉的弃子。
换谁心里能没点疙瘩?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把这些介意和失望都收了起来,用一张冷静从容的脸对着他,然后用一种谈公事的语气,跟他商量能不能给云家留个后。
秦宇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秦公子。”
秦宇抬起头。
云洛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才轻声说道:
“若是你觉得在下太过唐突……就当我没有说过。”
“云家虽然没落了,但还不至于为难一个无辜之人。”
“你在云家想住多久便住多久,什么时候想走,随时可以走。”
秦宇摇了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几株老梅,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云小姐,这十年来,你是云家唯一一个还在撑着的人吧。”
身后没有声音。
秦宇转过身,看着云洛瑶那张终于有了一丝细微波动的脸。
“外头那些长老,虽然忠心,但没这个本事。底下的弟子们,虽然没跑,但也没什么主心骨。只有你,从十年前开始,就一直撑着这把快散架的伞,撑到现在。”
云洛瑶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攥紧了些。
秦宇冲她点了点头,语气平平淡淡的。
“你方才说的那件事,我想想。”
云洛瑶微微一怔,随即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站起身,正准备往外走的时候,秦宇叫住了她。
“云小姐。”
云洛瑶回过头。
“劳烦帮我找一间安静些的屋子,最好是四面不透风、屋顶不漏光的那种。”秦宇顿了一下,“我要闭关一会儿,时间不长。”
云洛瑶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身负绝脉为何还要闭关,只是点了点头。
“后院有一间修炼室,虽然简陋了些,但四面都有隔音阵。我带你去。”
秦宇跟着她穿过偏殿后的一条走廊,来到一间石室前。
石室不大,四壁都是用青石砌成的,墙上嵌着几块暗淡的灵石,角落里摆着一个旧蒲团。
云洛瑶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跟进去。
“秦公子请便,我在前院等。”
石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四面墙壁上的隔音阵纹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外界的声音被完全隔绝在外,整间石室里只剩下秦宇自己的呼吸声。
他站在石室中央,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秦家的时候,他不融合那两个金色词条,是因为秦家有两尊大帝坐镇。
金色词条一旦融合,天知道会闹出什么动静来,万一把秦天雄招来了,他连跑都跑不掉。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里是云家,有护族大阵挡着,就算闹出再大的动静,外头的人也进不来。
而云家内部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轮回境,真出了什么事,他还有系统兜底。
是时候了。
秦宇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唤出了系统面板。
面板上,两个金色词条安安静静地悬浮在最上方。
【始祖鸿蒙帝血(金色)】
【万兽祖血(金色)】
光是看着这几个字,就有一股来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从骨头缝里往外涌,像是有什么沉睡在身体最深处的东西被这两个词条给唤醒了,正在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口。
“系统。”
秦宇的声音在石室中响起,平静而清晰。
“融合。”
【确认,开始融合。】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秦宇的身体猛地一震。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炸开了。
不,不是一条血管,是全身所有的血管同时炸开!
体内的血液在那一瞬间疯狂沸腾,每一个血细胞都在燃烧,都在分裂,都在以一种超出常理的速度疯狂蜕变!
秦宇死死咬着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疼。
不是那种被刀割被火烧的疼,是像有人把他的每一骨头都拆开、每一寸血肉都撕碎、然后在碎片上重新刻满什么东西再拼回去的疼。
他没有喊出声。
他只是咬死了牙关,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对抗那股疼痛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顺着下颌滴落在蒲团上。
石室外面。
云家的天空骤然变色。
原本晴朗的天穹在短短几息之间便暗了下来,不是乌云遮,是整片天穹从蓝色变成了金色,像是有无穷无尽的金色光芒从天外涌进来,把整座天穹都灌满了!
云家的弟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向天空,脸上浮起惊疑不定的神色。
几个正在议事厅中商议的长老也快步走了出来,为首的正是那个拄着龙头拐杖的白发长老,他仰头看着那片金色天穹,嘴唇都在发抖。
“这……这是……”
没有人能回答他。
金色天穹之上,骤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云层裂开,也不是空间裂缝。
那是虚空中自行撕开的一道口子,裂缝的边缘流淌着比熔岩还要炽烈的金光,裂缝深处有无数的符文在翻涌。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整片天地的大道规则都被那道金光牵引了过来。
然后,一声龙吟从那道裂缝中传了出来!
那声龙吟并不高亢,也不刺耳,但沉得让人心头发颤。
像是有亿万条真龙在裂缝的另一端同时低吟,每一声都在震颤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血脉最深处。
云洛瑶站在前院,抬头看着那道裂缝,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容。
她是帝族云家的嫡女,体内的帝族血脉虽然已经稀薄了不少,但那终究是帝族的血脉。
她的祖上,也曾经出过大帝境的强者。
但此刻,面对那道金光中传出的龙吟,她体内的帝族血脉竟然在瑟瑟发抖。
不是恐惧。
是臣服!